此时天光仍盛,宫中廊庑寂寂,积雪未扫,寒意正浓。
魏王自御前退下后,并未照例回龙渊苑歇息,而是径直出宫。随侍无人敢问,他神色清淡,脚步却未曾迟疑。
入了王邸时,檐角残雪未融,几枝腊梅在风中簌簌作响。魏王掀袍步入东书堂,褪下貂裘,落座于炭炉旁,神色从容,眉眼之间却藏着少年人难掩的思索。
片刻,文士快步入堂,行礼后语声压低:“殿下未能得旨赴辽东,臣斗胆揣度,皇上此意恐并非全为安危。”
魏王端起茶盏,低头呷了一口,道:“嗯,我心里有数。”
文士见他语气平静,继续道:“陛下宠爱殿下众所周知,此番表面是劝阻,实则怕殿下一涉军务,牵动太多。”
魏王眼神微敛:“父皇惯于藏锋,既不愿我沾军权,又不叫旁人疑我贪功,劝我退,却给我留了个好名声。世人看着,不过是我识大体、知进退。”
他语气不重,却分寸拿捏得恰好,既无抱怨,也未显得太过老成。文士点头应道:“殿下若执意请行,未必能成事,反落急躁之名;如今由陛下开口阻拦,反得周全。”
魏王沉吟半晌,低声道:“只是可惜了,本王本想借着这次巡边,至少也能摸清军中人心,布下些眼线,如今连个由头都没了。”
文士一笑,转而安慰:“虽未插手边军,殿下也并非空手而归。陛下赐婚?家,以亲情牵系权臣,此举既笼络,又削其疑心,殿下可乘机与?中书结交。”
魏王放下茶盏,轻嗤一声:“?敬修那等老狐狸,倒也识时务。”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可归根结底,还是他得了便宜。”
文士低声道:“夌夔入辽东,虽受陛下调遣,然世人皆知是?中书荐举。殿下若想掌握此局,倒不如另辟蹊径,从夌夔入手。”
魏王挑眉,微显少年讥意:“他这般冷性子,不爱财、不近色、不附权,便是本王今日下诏赞他三尺,他也只当例行公事。要拉拢他,可没那么容易。”
文士郑重道:“属下以为,若殿下肯亲笔一书,直言所托,不以恩笼,不以势压,只言公事,赞其才,托其责,唤他心服,反倒比强笼强拢更有效。”
魏王目光微动,缓缓点头:“此法可行。叫人备笔,本王亲自写。”
文士俯身应命,正待退下,忽而顿住,轻声问道:“殿下,韩将军之事……可要属下传个准话?”
魏王斜倚榻上,眼神淡淡:“他送了三十六枚翡翠玦环,说是海外玉匠十年之功。本王既收了,自然算是听见了。”
他放下茶盏,唇角微挑,语气懒散中带着凉意:“可他想要的,是监察署放缓清查,让本王去陛下面前说项。这种事,他真觉得送几枚古玉,就能换来一句话?”
文士低首不语,魏王却笑了笑,语气更轻了几分:“他要给本王送礼,本王不过是给他个机会。本王既未允,也未拦,他若真有能耐,自会趟出条路来;若无本事,就算本王出面保他,又能保得几时?”
文士应声称是,不敢多言。
魏王收了笑意,语气忽而沉静:“这世上最不牢靠的,是人情。本王今日肯扶谁,不是施恩,是借用。将来真有一日我立于高位,记得旧事者,我自不会忘;若忘了的,也不必再记。”
文士深施一礼,低声应道:“殿下所言,属下谨记。”
屋外寒风渐起,檐下雪簌簌落地。魏王静坐炭炉旁,面色不动,眼中却渐生锋芒。
辽东未去,婚事忽至。他尚年轻,手中仍空,却并不急。
他低声自语:“下棋的人,不急着落子。”
天色已沉,宫城西隅暮光渐敛,檐角冰凌未融,风过之处,碎响细作。内侍省传旨既毕,二名执诏内侍披玄裘自御前而出,携一道御旨与一柄金节,送抵中书门下,转呈户部与监察署。旨中所载,辽东军册首查之人,已由圣裁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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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更漏初鼓,消息便传至户部。
俞良平坐于内署,手中账册翻至年初旧页,神色却已止住。灯火摇曳间,他低声喃喃:“李夔……竟真选了他。”
案前,卢之澜垂手近前,轻声道:“下官听闻,这是?中书的意思......”
俞良平冷笑一声:“陛下钦定,诏令已下,?敬修荐与不荐,于今也只是顺水推舟。”
他合起册卷,望向案上铜炉中燃炭翻光,语声沉静:“李夔性直孤清,素无门户之附,自忖不染权势,实则锋芒太露。?敬修推他上前,是在借其名声作镜,照见他人私弊。好叫天下人知,这一查,是清,是公,是不可避。”
卢之澜迟疑片刻,低声道:“可若李郎中真动了旧账……辽东军中历年拨饷、器物采买,所涉甚广……若引发波澜,终究绕不过户部。”
语罢,他抬眼望向俞良平,眼神微动:“尚书……可知此局背后,尚有他意?”
俞良平目光微垂,许久未语。铜炉中的炭屑炸响,他才淡淡道:“我知你怕他搅出旧案,牵连你我;可局已成势,人已受命,我们又能如何?”
说罢,他目光落在铜炉火色之中,目色深远:“何况,他若真去了辽东,查得太深,动得太快。只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翌日清晨,长安风雪未歇,天尚未亮,李夔便接旨入宫,于甘露殿面圣。
殿中帷帘低垂,炉火暖而不烈,皇帝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平静,语声虽缓,意却不容轻忽:
“卿识操素著,不附门户,朕心甚知。今遣卿为监察使,携节赴辽东,清查军实三册。查者,务实而无偏;行者,不得懈怠。”
李夔伏地叩首,应命无辞。及至旨毕,内侍呈节于前,他起身接过,指腹触及节身纹金,冰冷沉稳,压得掌心微颤。
出殿之时,?敬修已立于回廊一侧,肩披锦裘,雪落不动。他只微微颔首,道:“此行风雪兼?,前路未必太平。李郎中,务请慎重。”
李夔拱手为礼,眸光平静,却未即应。片刻,他才淡声道:“听闻?中书举荐于陛下,李夔多谢,但敢问中书,为何荐我?”
这是他第一次与?敬修言语相对。自他入长安以来,这位中书令虽未亲授一言,然数度时有暗助,于李夔力所不及处,亦每见柳暗花明,其后脉络,旁人未察,他心中却知,必是有人在后一推。
然而,?中书之举,既无关结交,也不似笼络,仿佛只是轻轻一道目光,掠过他初启的仕途,如风过湖面,不留痕迹。
而今寒雪之下,终是面对此人。再无枯木老梅之信可藏其名,亦无传言密语可做缓冲。?敬修就站在他眼前,语声清淡,神情从容,如同他一路以来的每一次“相助”,亦不言来由,不求回报。
李夔站立雪中,忽觉肩头沉了一分。并非因那柄金节,也非因辽东重任,而是因这迟来的一句问话。不是质疑,只是求一个明白。
而他也知,这明白之中,也许并无答案。
?敬修神色未动,仿若未察问中之意,目光却微偏,落在回廊外黄琉璃瓦檐垂雪之处,语声澹澹:“此事若假他人之手,难免诸方掣肘。今欲清册为实,需不结私党、不避嫌怨之吏。朝臣多有偏依,唯尔素不结私,是为第一人选。”
李夔未言,心中却有波澜未平。他思起先生谢宜不久前极寄来的信,其中有言:“勿信?。”
彼时不过觉得先生讳言旧怨,今朝再省,方觉字中有意:非是叫他疑?敬修为人,而是提醒他,观局而动,不可轻许,不可轻陷。
朝局如棋,兵政非轻,今此一荐,既为借力,亦是设势。他之名声为鉴,照出清查之公,亦照出朝廷立威之意。
李夔收敛思绪,再看?敬修,目光清明,声音如常:“中书所托,李夔当竭力。监察一事,必循章度,不徇私情。”
?敬修略一点头,神色不变,语气亦平:“李郎中秉直奉公,朝廷赖之。此去虽远,愿一路顺安。”
长廊尽头风势渐紧,李夔不再言,拱手作别,金节垂于袖中,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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