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雪势稍歇,丹阳公主府静谧如常。天光透过云层,落在廊下雕窗上,一片淡白。
吾兰漪自书房起身,披雪褐裘,步至堂前庭院时,玉枳轻声近前,道:“县主,午叔来信。”
她接过,见封口蜡印已破,显是府中人先行细验。她并未言语,只指尖摩挲片刻,便拆开略翻。纸上字迹熟悉,笔意沉稳,却有一行使她微蹙了眉。
良久,她将信合起,轻抬眼帘,看向庭中一树老梅。枝干老枯,雪压不垂,斑斑花苞犹藏枝侧未吐。
她喃喃道:“李夔……竟要去辽东了。”
玉枳闻言微怔,低声问:“奴婢记得李大人是户部出身,怎的与军务牵??”
吾兰漪轻笑,笑意却未至眼底:“不是军务,是清册。他拿的是监察署的节,查的是军中三册。而韩世琛……”她顿了顿,语气不著痕迹地轻了些,“你也知那人。”
玉枳脸色一变,悄声低头,不敢再言。
吾兰漪未再解释,转身回廊,脚步并不急,却带着某种决意的从容。她行至内室,将裘披搁于榻上,一盏雪梨香茶已温热待用,却依旧未尝一口。
她倚案坐下,手指落于茶盏边沿,未动。良久,她轻声问:“今日是几?”
玉枳在旁应道:“冬月十九。”
她微微点头,语调仍平:“丹水以北,如今多半都落了雪……路不好走了。”
她语速缓慢,似是随意闲语,又仿佛在斟酌著什么。目光扫过案角,片刻后才道:
“去书阁替我取前年那本旧录来,东南角第四架,黄笺封皮的那册。对了,府中那些冬行旧物也该翻一翻了,别到了用时才发觉没得使。”
玉枳微怔,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县主……您是要……”
吾兰漪不答,只低头掸了掸衣摆上看不见的雪粒,唇角轻轻翘起一弯似有似无的笑:“那录子里有几笔旧账,我记得不清了……或许该让午叔他们走一遭,帮我理得细些。”
她语气极轻,像说的只是几本翻旧账,却叫人听不出句中分量。玉枳听得糊涂,只是低声应着,不敢多问。
吾兰漪的指尖在茶盏沿轻绕一圈,终究没有将茶举起。窗外风动,雪再度落下,淡淡地,细细地,仿佛无声地掩过旧岁长阶。
她忽地抬眼望向窗外雪色,那一瞬,眼神沉静得出奇,如落满霜雪的旧念,无声地沉入心底。
她想起那年冬天的辽东,风雪封营,父亲未归,她在大帐外牵着父亲裘裳一角,抬头要一个雪獭皮的小手炉。
如今她长大,父亲却早已葬于风雪之后,再无人言及。
但有人要再踏上那片土地了。
她低声道:“若辽东有信来……不论何时,我要第一时间得知。”
玉枳一惊,连忙应下。她不懂县主到底在想什么,只觉今日这句嘱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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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兰漪却已不再言语,静静坐着,雪梨香暖未散,而她的思绪,早已穿过风雪,回到那座孤城的残垣,和父亲临别前那句:“得打了胜仗才好寻。”
她没有忘,她知道,有些胜仗,至死也寻不得。
可若有人要去走那条旧路,她终究不能坐视。
数日后,长安雪势渐止,监察署专使李夔奉调远行,直赴辽东。
此行所用官马由左骁卫递呈名簿,内厩择马,御马监准调;沿途驿乘、粮料供给则循尚乘寺与鸿胪寺旧例,由度支司统筹文案通路,递次递办。李夔此行随从寥寥,然皆为兵部、户部所荐精干之吏,熟谙军籍与钱粮条章。所携物什亦不轻,一纸敕?、一柄诏节,外加三卷噸封军册,皆由?敬修亲拟,细列查核路径、要地布防与历年边军钱粮实数,案卷封缄有制,移交有序,严禁抄录传观,皆系机噸军政重典。
至馆驿歇脚时,风雪微歇,李夔独坐灯下,翻出今晨新递来一封私笺。纸封素淡,未署署名,字迹却一望便知,乃魏王亲笔。
他略一颔首,拂雪展读。笺中字句平和,无?旨口吻,亦不涉王命之尊,只言“旧识一念,愿君暂为代察”,称其“素知李君心定如衡,目明如镜,今有军册之外情,愿以君之冷眼,察人间浮沉”,结语亦极简,仅署“萧某谨上”,未称爵,不显位,反倒平添一分诚意之意。
李夔静读良久,眸色不动,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轻声道:“倒会写信。”
信纸复折收起,未入怀中,而是就近焚于小炉。火光一闪而逝,他望着那卷灰屑飘起,似仍回味那几句冷中带诚的话。
“?中书荐我,是因我有用,且不易为人所控。魏王来信,是想借我眼,窥那边地风骨,而非全然局外。”他低声一笑,唇角淡淡,“旁观也好,涉局也罢,终究避不开。”
他起身整衣,披雪出驿,馆驿前驿卒牵马以候。
寒风卷雪而来,天边已露出山路轮廓。黄沙雪脊交错,远近迷茫,马蹄声碎碎而行,仿佛落入风声缝隙,不知踏向何处。
他望着远处,神色淡静,眸光却一点点沉下去。
此去非巡边,无兵可调;此行名为查册,实则审心。他手中三卷军账,不过是敲门砖;谁的门会开,谁的心能守,且看那风雪深处,藏着几重真意,几人谋局。
东行三驿后,雪势再起。
自潼关以东,山路渐急,道旁松柏尽披霜雪,马蹄踏落,便是寸寸寒声。李夔衣裘裹风,神色却未改分毫。他身后数人,俱为兵部、户部能吏,随行以来言语寡淡,办事却极利落,不待吩咐,早于每一站前一日将递呈所需文案、驿马调度逐一排明。然越是临近边地,风色越寒,道上行人稀绝,递文送簿也开始滞碍。
第四驿时,风雪稍歇,驿馆中却透著一丝不安。驿丞迎上,面色局促,双手奉上一卷黄封文册,语气低声道:“本道度支所备军簿,昨夜方由车队送至。雨雪阻路,未能及早抵达,望大人宽恕。”
李夔接过,随手翻阅几页,指节微紧,眉心轻蹙。
“这上头列的是前年兵员替补与边戍迁调,乃旧簿残编,并非本道应交今岁军粮清册。”他语气平静,视线未移,却自有一股冷意,“是递驿误转,还是有人故意错送?”
一句话落下,不急不重,却如雪里一针,直扎人心。
驿丞脸色顿变,连忙俯首:“下官……不敢妄断,或是本道衙署疏忽,小人这便遣人回送核查。”
李夔未再作声,只将册卷缓缓合起,目光落向庭外。雪尚未停,松枝低垂如弓,檐下冰滴簌簌坠落,映得天光一片清寒。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误一日尚可。若再误,便不止是文牍失序,可当违纪论处。”
语落,他不再理会,起身步入内室。窗外檐雪坠地,簌簌作响,如冷絮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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