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近,长安坊巷渐有年味。酒肆门前挂起红灯,布庄窗下悬出绣联,市井熙攘,人声鼎沸。
李夔披一袭石青色披风,内著素袍,立于市廛之中,阳光洒在肩头,衣角随风微扬。他一边和阿随低声说话,一边细细挑拣摊贩上的货色。
“这几样是给舅父家的,”他拣了些上好的熏鱼干、长安特酿的梅酱酒,又挑了两盒笔墨纸砚,“他素好雅事,这些够他遣岁月了。”
他又转向另一个摊位,拿起几包细致的果干点心和两串五彩琉璃灯,“至于二姨家……孩子多,带些糖料、灯彩最合适。”
阿随接过货物,顺手打点好银钱,一边道:“公子,这边街口还有几家卖腊味和花果的,要不要一道看看?”
李夔点点头:“走吧,趁今日日头好,多办些吧。”
他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人声起伏,一阵惊呼笑语传来,似是哪个世家车马路过,引来街头小儿围看。
李夔未觉异样,只略略抬头看了眼人潮。不远处,一辆深红描金的马车缓缓停靠于茶肆外,帘内微动,一双眼瞳自缝隙中探出,明眸善睐,静静望向人群中那道披风在肩、神色清俊的男子身上。
帘后人低声笑:“长安街头这许多女子,倒是都在看李夔。”
随侍在旁的婢女未语先笑:“是啊,前头那卖花的大婶还与他说了好些话,李大人也未推辞。”
车内另一女子轻哼一声,纤指抚过帘边锦穗,语气不无怨怼:“卖花的大婶都能得他一笑,对我却视若无睹。若不是知道他清心寡欲,几乎要疑他心有所属。”
玉枳笑道:“县主若真不在意,又何必将这一路都跟至此处?”
吾兰漪不答,眸光却未从人群中那道挺拔身影移开。
此时,李夔正立于一间首饰铺门前,迟疑片刻,终是踏步而入。甫进门时,铺中仍有三五妇人挑拣货品,未过片刻,却已陆续告辞而去。
阿随提着年礼盒在一旁等候,见铺中忽而冷清,不由疑惑,低声道:“公子,这铺子……怎的连个人都没有了?”
李夔亦觉异样,环顾四周,正欲转身,忽然一阵幽香轻拂而至,夹着雪中初绽的梅气。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铃音,像是玉佩轻碰,又似花枝相挨。紧接着,一片片紫粉色花瓣随风飘入,仿佛自天而降,落在铺前青石地上,宛若一片锦霞。
阿随一怔,望着门口呆住:“这……哪里来的花?”
李夔顺声回眸,便见门外一人步履款款而来,曳地长裙在雪地上拖曳出细长印痕,裙角牡丹绣纹在雪光映衬下仿若流动。女子容色如花,眉心一点丹砂,螓首高髻,斜簪金步摇,发梢缀有细碎银铃,随步伐轻晃,发出一串悦耳的声响。她款款入内,略一停步,神色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意,唇边却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掌柜眼疾手快,几乎是奔著扑出来的,弯腰作揖:“小的参见吾县主!”
女子淡淡一笑,略抬下颌,声音轻软如风:“掌柜倒是机敏,这才进门,就被你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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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夔略怔,旋即正色,拱手道:“原来是吾县主。”
吾兰漪这才仿佛才看到李夔一般,嘴角含笑,眸中似嗔似嗤:“真巧,在这等小铺子里也能遇着李大人。怎么,年关将近,李大人却来挑这些?莫不是已有心仪之人,要送她首饰讨欢心?”
李夔神色未动,只微微侧首,淡然道:“是为家母置办些年礼。”
吾兰漪轻轻“哦”了一声,眉梢微挑,笑意盈盈:“原来如此。怪不得呢,李大人素来冷淡,未曾想这样孝顺。”她转了转眼珠,像忽然想起什么,眼波一转,带了几分狡黠:“我素来最懂长辈喜好,李大人若不嫌弃,我来替你参详一二?”
不待李夔回应,她已盈盈转身,对掌柜笑道:“掌柜的,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都拿出来。”
掌柜忙不迭应了,转身入内,不一会儿,里间动静四起,几个衣着素净的妇人手捧匣盒,鱼贯而出。匣盖齐开,内里皆是珊瑚宝珠、金丝翡翠、犀角雕环,光华灼灼,铺满一案。
阿随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嘀咕:“公子,这也太……讲究了吧。”
李夔眸色沉静,亦一时沉默。他虽出身官家,但自小简朴,这等华奢宝物,实非他所惯。
吾兰漪信手挑了一件鸳鸯穿莲的金饰,嵌赤玉明珠,意蕴和乐,含笑递出:“此物最合长辈佩戴,寓意安和团圆,李大人不妨就选这个。”
李夔看了一眼,心知此物价值极高,纵是他月俸十年亦难购得。他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多谢县主美意,此物太华贵,实不敢当。况且家母素性恬淡,不喜张扬。”
吾兰漪眉梢微挑,语气不甘示弱:“哪有女子不喜欢珠宝的?这般宝物,价值连城,谁见了不欢喜?”
李夔轻声一笑,眉宇间依旧清冷:“非是人人都拒之不及,而是喜好不同,贵贱不在价上,而在人心。”
他语调温润,却不失分寸。吾兰漪垂眸,心中似有一股气结未散,面上却仍带笑意,轻声呢喃道:“贵贱不在价上,而在人心……”
她眼神闪过片刻的晦暗,纤指轻抚那鸳鸯穿莲的金饰,语气故作轻快:“也是,我这人素来不拘小节,倒不曾细想这些讲究。既然李大人说贵贱在人心,想来我选的这些,都是俗物。”
说罢,她像是嫌弃似的,轻轻一推,那华美首饰在锦布上微微晃动,赤玉在灯下流转璀璨光泽。
李夔神色未有丝毫波澜,只淡声道:“县主多虑了。珠玉华美,自有其可贵之处。只是家母性简,倒与这些珍饰不甚相宜。”
吾兰漪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失落,半晌才抬起头,眼波转了几转,忽地笑了:“李大人说话总有几分道理。想来那些常在市坊间寻珍宝的姑娘们,多半也难入李大人眼中吧?”
李夔语气依旧清淡:“人各有志,倒不是在下可评判的。”
吾兰漪听罢,眼中竟泛起一点亮光,像是有些不服气,又像是带着几分挑衅:“李大人总是这样持重,难怪长安城中的姑娘们都议论你,怕是想亲近也不敢。”
李夔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平静:“县主说笑了。”
吾兰漪看着他,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气闷,觉得自己仿佛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回响。可看着他那平静却温和的神情,心里又有些不甘,便故意挪近几步,眨巴着眼睛,声音软糯:“李大人,当真觉得我俗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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