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语锋一转:“十年来,辽东军饷为诸边之最,然而除韩世琛之外,朕再未见第二人报?。战不多、兵不锐,却年年高列?簿……韩世琛,是否过于安稳了些?”
户部左侍郎刘缙闻言趋前一步,拱手奏道:“陛下明鉴。辽东连年整军,然军籍浮虚、粮册不实,虚报之弊,确有其事。边地兵将久握实权,营号、兵?、马匹常有重叠,马籍人籍难察,虚增实减,耗财伤?。此风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将之责。臣以为,若欲究其实,宜先……”
“朕不是要你讲这些空话。”皇帝冷声打断,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前方一人身上,语气微顿,“程卿,你近日所陈兵制之议,朕略有所闻。说来听听。”
中书?程敬修拱手出列,神色温文:“回陛下,臣确与兵部略有筹议,其法名曰‘新籍合一’。”
殿中微有骚动,诸臣低声交谈。
程敬修从容陈述:“臣之意,乃设‘新籍馆’,由朝廷亲派能吏,赴边逐营核查军籍粮册,审核三项:其一,兵?实数;其二,口粮折算;其三,战马与兵装之数目与登记。籍、粮、器三者合册,逐一核实重报、私增。”
他目视御前,语声坚定:“清册之后,以新籍为据,重整军饷,收束兵权。每三年一大清,每岁轮稽,籍粮器同修,务绝浮报之弊、冗耗之患。”
殿中诸臣神色各异,或有沉思,或暗自忧虑。
兵部尚书高孚捋须而笑,道:“此策若行,军?可肃。但边地宿将,久操军柄,惯有裁度之权。骤然清查,必起波澜。”
“高尚书所虑,正是此策之所向。”程敬修目光沉静,道:“兵者,国之重器,权不容久寄于人。旧弊不除,新策难立。韩世琛为边将之尊,尚且沉?积饷,朝廷若不立威,何以示方略?”
他稍作停顿,沉声一击:“契?虽退,此役不过小胜,却暴露积弊之深。若坐视不改,大败可期。”
殿中重归寂静。
半晌,一道微带咳声的嗓音响起。
户部尚书俞良平出列拱手,语声低缓而字字清晰:“陛下,户部年年为辽东拨饷,粮出三郡,银动京库,可谓倾力相资。然数年军?寥寥,边市失控,私贸横行,反为百姓所怨。”
言罢,他神色郑重,复奏道:“若‘新籍合一’真能使兵?、饷银、马器三者有据,归入实数,户部自当全力襄助。但此策所涉广远,军?、财?、人事三端并重,恐遇掣肘。望陛下三思,审慎定夺。”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缓缓踱步御阶之上,久久未语。
殿中群臣屏息而立,静候天子断旨。
良久,皇帝驻足,眸光沉定,语声低沉有力:
“此事非轻。程卿,你先草本章一份,密呈朕览。明日两仪殿上,朕再与诸司共议此法。”
程敬修肃容再拜:“臣遵旨。”
翌日,两仪殿中,诸司齐集。天色未明,风雪初歇,殿前檐瓦覆冰霜,行走其间,步履皆显沉重。
程敬修所拟章本由中书侍郎贺简呈上,御前宣读毕,殿中静默片刻,兵部尚书高孚率先出列。
novel九一。com
“臣以为,此策虽重,然动在根本,改在枢机,诚能久远。”
他抬眸望向诸臣,语声沉稳:“辽东一役,非战力之衰,而弊积已深。籍粮器三册分治,兵?不一,久之则虚实莫辨。若乘此机整饷肃军,虽有波折,然利远于害。”
皇帝面色未动,仅轻颔以示。旋即,又有兵部侍郎接声而上,言辞或审慎或激切,多有附议,言此策虽难行,然不得不行。
刑部与工部则各陈其虑,谓边地风严土寒,地广人稀,若遣使远行,恐仓储不清,生计多艰,监察之策宜更审详。
皇帝未置可否,缓言一句:“辽东为试,若能行之,方可论及诸边。”
语落,殿中一震。群臣虽早有所料,然圣旨一出,便非议而论之事矣。
当日午后,宫中出榜,宣旨设“军籍监察署”,监察使人选尚未定夺,先令兵部择中坚、调度通达之人辅之,专责边地清查军籍、粮饷与兵器之册,三册合核,首案即为辽东军。
兵部尚书高孚得旨,旋即举荐三人,皆为部中素称精干之吏,或通兵筹边防,或谙账籍调度,调配周密,即刻具奏呈上。
新令初下,朝堂风向未明,众臣或观望,或疑惧。然户部尚书俞良平则于朝中奏对时率先表态,神色诚谨,语气中庸得体:
“户部职司兵饷,今籍粮器并查,自当责无旁贷。臣当遣属佐前往勘核,所需诸簿马籍、账册数目,悉听调用。”
皇帝闻言微颔,程敬修亦略加致意。然彼时无人知晓,俞尚书所言之“属佐”,实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卢之澜,素以圆通练达著称内署,为俞良平多年所倚心腹。
当夜,俞良平召卢之澜入私室面谈,一番嘱咐:
“此去辽东,程中书目在立威,我等自不可显拂其锋。”他言辞沉缓,语意却分明,“明面上,协助清查军册,不得有误;但新旧账目,年久日繁,难免失序,尔须善自斟酌。”
卢之澜闻言微敛神色,轻声道:“若查出账不相合,当如何处置?”
俞良平捻须低语:“查而不宣,补而不露。可代签则代签,可补录则补录,莫使新旧断章,亦莫使人据此问罪。”
他自袖中取一小匣,置于案上,语声低平:“内有册录两份,一为现存账册,供尔照录;一为往年旧档,断页残目,皆有存疑。此行若能补缝其上,虽有缺漏,亦可自圆。”
“至于程敬修所求,不过一纸清册而已。成则归其?,败亦不在你我。”
卢之澜低头受命,拜而辞出。此役虽非行军,但所涉人心、权柄、粮饷,早已无异于刀剑所指。
然监察署方甫设立,朝中风声已起。已有一?与边将门阀有旧之权贵,于私宴密会间频频投箴其语,谓:
“边军久战苦寒,素不喜文官掣肘。今遣监察往查军籍、粮器,其心可疑,恐激边帅不安,生隙于外。”
尤有一人私言入耳:“兵不可试,将不可逼。若辽东军起疑,则如同怀刃逼之,其后果……殿上不语,心中自明。”
此言虽未明指,然意在程敬修,谓其借‘清册肃军’之名,行削边军实权之实,意图已然昭然。
至此,“新籍合一”初试之局,于风雪未歇之际悄然开启。表面风平浪静,私下却波澜将起,朝堂之上,诸派之争,已悄然各自布势。若风雪再起,势必人心亦动。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