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娇憨,甚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夌夔侧首避开她灼灼目光,语气仍是淡然有礼:“县主何出此言?”
玉枳见夌夔始终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忽地抬手,一挥衣袖,像赶走几只扰人的麻雀似的,嘴里还无声做着口型:“去去去,别碍事。”
那几个妇人不敢违拗,低眉顺眼地鱼贯退下。掌柜虽有些不舍铺里的贵客,却也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唯有阿随站在门边,像只护崽的小狼,死死盯着夌夔。玉枳见状,咂了咂嘴,径自走上前去,冲阿随轻笑:“小哥,你家公子不爱人多眼杂,这点人情世故还不懂么?”
阿随抿嘴,眼神有些迟疑:“可是公子……”
玉枳眼珠一转,干脆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半拉半推地往门外带,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就你话多,县主在呢,还能出什么事?快出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阿随一步三回头,终于被玉枳弄出门去,临出门还不忘嘀咕:“这女人,力气倒不小……”
门外冷风一吹,扑得阿随一个激灵。他刚要转身回去,门“啪”地一声在鼻尖前关上了。
铺中终于清净下来。
吾兰漪轻抚发梢上的银铃,似笑非笑,缓步走近夌夔:“哦?那为何总是躲着我?难道我这般可怕?”
夌夔眉眼不动,声音依旧平和:“县主言重了,在下并未如此想过。”
吾兰漪弯起唇角,目光落在夌夔微蹙的眉间,笑意愈深:“可你现下在退后。”
夌夔下意识又向后挪了半步,依旧端正如山:“县主多虑了。”
吾兰漪歪头,眼波潋滟,带着几分俏皮:“那就是觉得我俗气?”
夌夔微微一顿,垂下眼睑:“县主并非俗气之人。”
“可你就是在躲。”吾兰漪步步逼近,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点娇嗔,“我不过是与你说几句话罢了,夌大人何必避如蛇蝎?”
夌夔猝不及防,连忙侧身避开,眉间隐隐透出几分无措:“县主,请自重。”
吾兰漪轻轻一哼,似笑非笑地凑近:“我就将你吓成这样?”
夌夔偏过脸,轻咳一声,声音依旧克制:“县主还是慎言为好。”
吾兰漪笑意更深,故意挑眉:“我不过凑近些,你便如此戒备?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欣然受用,哪有你这般清心寡欲?”
夌夔不接话,只是垂眸站定,神色依旧冷淡,唯有微红的耳尖泄露些许慌乱。
吾兰漪像是被激起了兴致,偏偏不肯放过,又往前一步,声音柔媚:“怎么,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夌夔退无可退,背抵著桌沿,终是正色道:“县主贵为公主之女,身份尊贵,自当谨守礼数。”
吾兰漪愣了一瞬,旋即轻轻挑眉,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礼数?我不过是与你说几句话,怎么倒成了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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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夔语气依旧平和:“县主并无失礼之处。只是……男女有别。”
吾兰漪轻轻一笑,话语里透著几分无奈:“礼数礼数,长安中闲言碎语何其多,我一个寡妇,名声早已不值几文,还需守什么礼数?”
李夔眉心微蹙,语气依然平稳而坚定:“县主何必理会流言。为夫守节三年,自是品行端方。我信县主清白,也希望县主莫因流言而改其本心。”
吾兰漪微怔,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仿佛有片刻恍惚,愣愣地盯着李夔,似是未料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
半晌,她才缓缓道:“你怎知那流言,不是真的……”
李夔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眉心那点丹砂上,语气温和:“在下行事,向来只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县主名声如何,于我并无干系。不论他人如何议论,县主自有其高洁之处,不该因此而妄自轻贱。”
吾兰漪轻轻一颤,眼神微微晃动,似是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夔微微拱手,沉声道:“县主,天色已晚,年关将近,在下还须为家母备些礼物,就此告辞。”
吾兰漪静静看着他,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这样一本正经,?人想要逗弄几句都觉无趣。”
李夔垂眸片刻,微微一顿,语气仍是平稳:“县主胸怀豁达,在下言语冒犯,还望见谅。”
吾兰漪轻轻一哼,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冒犯?唐突的是我才对,想着撩拨你,倒?自己下不来台。”
李夔听到“撩拨”二字,耳根又泛起淡淡红意,终是轻声道:“县主心直口快,乃性情使然,并无不妥。”
吾兰漪眨了眨眼,她望着李夔,语气忽然放软:“李大人,若是我做得过了头,你当面斥我便是,不必如此拘谨。”
李夔没有答话,沉吟片刻,又拱手道:“在下告辞。”
吾兰漪没再拦他,只是眼神依旧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一袭青衫在铺外寒风中渐行渐远。
玉枳匆匆进来,似乎察觉到吾兰漪心绪微妙变化,悄声问:“县主,可是惹著您了?”
吾兰漪神色沉静,缓缓摇头,眼中却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哪里,是我自讨没趣了。”
外头,寒风萧瑟,紫粉色花瓣仍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上,像是一片沉寂的锦霞,徒留一地斑驳。
辽东州城,刺骨寒风中,营帐连绵如雪岭冰川,旌旗猎猎。
韩世琛立于将军府高台,身披铁甲,眺望远处白雪皑皑的大营,神色沉重。左右军官面面相觑,不敢多言。片刻后,一名亲信幕僚快步入内,拱手禀报:
“将军,方才接到线报,朝廷议定设‘军籍监察署’,清查各地兵马军饷,辽东为首。”
韩世琛闻言,猛地回头,冷笑一声:“军籍监察署?呵,是谁的主意?”
幕僚低声道:“听闻是中书令与兵部尚书献策,欲籍粮合一,籍、粮、器三册并查。”
韩世琛怒气更甚,重重拍案:“程敬修不过书生,一味倚赖中枢之威。高孚虽有些城府,却惯于纸上谈兵,岂知边地军情险恶!若任他们乱查,辽东数十年账册岂能清白?本帅辛苦鏖战,凭什么让这些酸儒来指手画脚!”
说罢,他冷冷一笑:“这群朝臣,妄图削我军权,未免太不把边将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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