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方进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规律。
白天,他或是对照着那本残破的“程墨”揣摩八股精髓,或是拿起新买的毛笔,在边角料纸上反复练习。
他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和深刻的立意,而是老老实实地模仿范文的结构、语气和用词,力求四平八稳,不出差错。
这个过程枯燥且磨人,但他咬牙坚持着,因为他知道,这是通往金榜题名的唯一捷径。
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洒满村庄,农人们扛着锄头陆续归家时,方进便会准时出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起初,来听他说书的多是些闲汉和孩童。
但随着《三国演义》的故事越来越精彩——从“三英战吕布”到“连环计除董卓”,再到“煮酒论英雄”——吸引来的听众也越来越多。
不仅本村的男女老少,连邻近村子都有人慕名而来,将老槐树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方进的说书技巧也日渐纯熟。
他不再只是照本宣科地复述记忆,而是学会了运用声调的抑扬顿挫,模仿不同人物的语气,加入一些简单的肢体语言。
甚至偶尔还会穿插一两句从现代记忆里扒拉出来的、这个时代的人也能理解的俏皮话或点评,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或是扼腕叹息。
“话说那曹操,挟天子以?诸侯,端的是一代枭雄!但他疑心太重,错杀了吕伯奢一家,还说了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啧啧,这份霸道,这份狠厉……”
“再说那刘皇叔,仁德之名遍天下,见百姓受苦,他是真掉眼泪啊!这样的人物,才能得人心……”
他讲得投入,听众们也听得入迷。
那些平日里只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仿佛跟着他的讲述,亲身经历了一场场金戈铁马、权谋诡计。
孩子们更是将关羽、张飞、赵云的名字挂在嘴边,拿着树枝当刀枪,模仿著书里的英雄人物。
那顶放在地上的破草帽,每天收到的铜板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最初的二十几个,慢慢增加到三四十个,偶尔甚至能有五六十文。
这点钱对于一个富裕人家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方进一家,却是不小的改善。
家里的米缸,不再是见了底才去买最便宜的糙米,偶尔也能掺杂些稍好的陈米了。
母亲李氏的咳嗽药,也能按时去镇上抓了。
翠莲甚至用攒下的几个铜板,偷偷给方进?了块新布,准备给他做件里衣。
哥哥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干活似乎更有劲了。
虽然依旧清贫,但家里那种沉闷绝望的气氛,确实被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和生气。
然而,方进并未因此而飘飘然。
他心里清楚得很,说书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支撑他继续读书的手段。
他的最终目标,依旧是科举,是那道能彻底改变家族命运的龙门。
所以,每天晚上,当家人都已歇下,整个村庄都陷入沉寂时,陋室里那豆昏黄的油灯,总会亮到很晚。
他将白天说书挣来的铜板,省吃俭用地换成一刀刀相对平整的竹纸,换成稍好一些的墨锭。
然后,便沉浸在那些枯燥的八股文字中。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和揣摩,他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一些门道。
他尝试着写了几篇完整的八股文,虽然自己看来依旧匠气十足,缺乏灵性,但对照着范文的规矩来看,至少在格式上、承转上,已经像模像样,挑不出太大的硬伤了。
“这样……应该能入那些考官的眼了吧?”
他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心里默默想道,既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
这天傍晚,方进照例在老槐树下说完了一段“官渡之战”的精彩片段,正准备收起草帽回家,却被一个穿着体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这人方进有些印象,似乎是村里王财主家的管事,姓刘。
王财主是这附近几个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家里有良田几十亩,还开了个油坊。
“方……方先生?”
刘管事脸上堆著笑,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个称呼让方进有些意外,以前村里人要么叫他“方家老四”,要么叫他“方书生”,还从没人叫过他“先生”。
“刘管事,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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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进不动声色地问道。
“呵呵,方先生说笑了。”
刘管事笑得更殷勤了,“方先生这说书的本事,真是绝了!我们家老爷听下人们说了好几次,也是心痒得很呐!”
方进心中一动,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是这样,”刘管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过几日,是我们家老太太的寿辰,老爷想请方先生过府去,在寿宴上说上一段,给我们老太太和宾客们也添添喜气,不知方先生可否赏光?”
去财主家说书?
方进愣了一下。
这和他之前在村口面对乡亲们完全是两码事。
去财主家,面对的可能就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而且是正式的“演出”,报酬想必也会更高。
这似乎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更快攒够下次考试盘缠和改善家境的机会。
但他也有顾虑。
读书人去给富户当众说书助兴,会不会被人更加看轻?
会不会影响他读书人的身份?
而且,王财主家……
他隐约记得,这王财主似乎和他那屠夫岳父张老三有些不大对付,好像是因为争抢镇上铺面之类的事情起过冲突。
“这个……”
方进略一沉吟。
刘管事见他犹豫,连忙补充道:“方先生放心,我们老爷说了,绝不会亏待先生!只要先生肯赏光,润笔之仪,我们奉上……这个数!”
刘管事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文?”方进猜测道。
这已经比他现在一天挣得最多了。
刘管事摇了摇头,神秘一笑:“是五百文!”
五百文?!
方进的心脏猛地一跳!五百文,这几乎是他过去一个月说书的总收入!
足够他买好几刀上好的宣纸和几块上好的徽墨了!
甚至还能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
去,可能被人非议,可能惹岳父不快,但能解燃眉之急。
不去,固守着那点可怜的读书人“清高”,继续紧巴巴地过日子,下次考试的盘缠还不知要攒到何时。
几乎只是一瞬间,方进就做出了决定。
什么清高?什么非议?在生存和改变命运的迫切需求面前,那些都太虚无了!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
“承蒙王老爷抬爱,方某岂敢不从。”
方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对着刘管事拱了拱手,“只是方某技艺粗浅,怕到时候让老太太和各位宾客扫兴。”
“哪里哪里!方先生太谦虚了!”
刘管事见他答应,顿时大喜过望,“那就这么说定了!后日晚上,我亲自来请先生!”
“好,有劳刘管事。”
送走了满脸笑容的刘管事,方进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王财主家那隐约可见的青砖大瓦房,又掂了掂怀里今天挣来的几十个铜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五百文……这或许是他改变现状的一个重要契机。
他必须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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