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傍晚时分。
方进换上了家里最好的一件衣服——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青布儒衫,但翠莲特意用热水熨烫过,显得平整了许多。
他又仔细地梳了头,用一根半旧的布带束好。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清瘦但眉眼间已有了几分沉稳与锐气的脸。
“当家的,你……”
翠莲看着丈夫,欲言又止,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担忧,“到了王家,少说话,多做事,别……别惹了人家不快。”
方进温和地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不过是去说段书,挣点辛苦钱,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这次去王家,不同于在村口面对熟悉的乡亲。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圈层,言行举止都需格外小心。
很快,刘管事便坐着一辆骡车,亲自来接了。
这待遇让村里不少看到的人都啧啧称奇,看向方进的目光也复杂了许多。
骡车一路驶向镇子另一头的王家大宅。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挂著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气派非凡,与方家那破败的茅草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方进随着刘管事从侧门进入,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后花园。
这里已经摆开了十几桌酒席,宾客满座,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酒菜的香气和宾客们的欢声笑语。
方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这场盛宴中的一个助兴的“玩意儿”,但他必须演好自己的角色。
刘管事将他引到一个靠近主桌、临时搭起的小小平台上,低声道:“方先生,您先在此稍候片刻。等酒过三巡,老太太高兴了,就请您上台。”
方进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安静地站着,默默观察著场上的情形。
主桌上坐着的,想必就是王财主和他那位过寿的老太太了。
老太太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寿袍,满面红光,正被一群儿孙和宾客围着说笑,看起来精神矍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场上的气氛越发热烈。
刘管事得到王财主的示意,快步走到方进身边:“方先生,该您了。”
方进整了整衣衫,走到平台中央,对着主桌和四方宾客深深一揖:“小子方进,今日有幸得王老爷抬爱,于老太太寿宴之上献丑。特说上一段‘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的旧事,为老太太和各位贵客助助兴!说得不好之处,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清朗,态度谦恭,不卑不亢,倒是让不少原本没太在意他的宾客都抬起了头。
“哦?是那个最近在村口说书的方家小子?”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讲得还不错,王财主倒是有心,请来给老太太添乐子。”
方进定了定神,也不理会那些议论,直接开讲。
他选的这段“过五关斩六将”,既有忠义,又有勇武,还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十分适合寿宴这种场合。
“话说关云长得知兄长刘备下落,心急如焚,挂印封金,拜别曹操,保著二位嫂嫂,千里寻兄……”
他的声音一起,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经过这些天的锻炼,他的口齿越发伶俐,节奏把握也恰到好处。
他将关羽的忠义、曹操的爱才、以及那些守关将领的阻拦刻画得淋漓尽致。
“……刀起处,孔秀人头落地!马到处,孟坦翻身落马!……”
他讲到激烈处,声调拔高,双手比划,仿佛那青龙偃月刀就在眼前挥舞。
讲到感人处,又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苍凉。
原本喧闹的宴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寒酸却神采飞扬的说书人身上。
就连主桌上的王老太太,也停止了和旁人的交谈,饶有兴致地听着。
一段说完,方进在“斩蔡阳兄弟释疑”处恰到好处地收尾,再次拱手:“小子献丑了!”
短暂的沉寂后,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好声!
“好!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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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家小子,有两下子啊!”
“比那镇上茶馆里的先生说得还热闹!”
王财主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着主位上的老太太笑道:“娘,您看,儿子请来的这个说书先生还不错吧?”
王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不错不错!这后生讲得有精神!赏!重重有赏!”
刘管事立刻捧著一个红封走到方进面前,满脸堆笑:“方先生,这是我们老爷和老太太赏您的!辛苦了!”
方进接过红封,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当众打开,只是再次躬身道谢:“多谢老太太、王老爷厚赏!”
他正准备退下,却听到主桌旁一个声音响起:“这位小先生,请留步。”
方进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坐在王财主身边的中年文士。
此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雅的绸衫,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清须,眼神温和而有神,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看他坐的位置,显然身份不低。
“不知这位先生有何吩咐?”方进恭敬地问道。
那文士微微一笑:“不敢当。老夫姓陈,忝为本县前任教谕,如今在家闲居。方才听小先生说书,故事新奇,言辞恳切,颇有几分才气。”
“不知小先生……是否也读过圣贤书?”
方进心中一凛,这位竟是前任教谕!
教谕虽不是什么大官,但在地方上主管教育,地位清贵,尤其受读书人敬重。
他连忙躬身答道:“回陈老先生的话,小子不才,自幼也曾苦读,只是资质愚钝,至今尚未能进学。”
他没有隐瞒自己屡试不第的事实。
“哦?”陈教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点了点头,“科场之事,固然看才学,有时也讲究些机缘和门道。小先生能将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想必文思不俗。”
“只是……这说书一道,终究是末技,非读书人正途啊。”
方进心中一动,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似乎并非贬低,反而带着一丝点拨之意。
他诚恳地说道:“陈老先生教训的是。小子如今说书,实乃生活所迫,为的是能攒些束脩盘缠,以图再战科场。”
“不敢忘却圣贤教诲,改日金榜题名,才是小子毕生所愿。”
这番话说得坦诚,也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陈教谕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抚须笑道:“有志气!如此甚好!老夫书房里,倒是还藏有一些当年应试时的旧稿和搜集的一些前科程墨,搁置多年,早已蒙尘。”
“若小先生不嫌弃,改日可到寒舍一叙,或许……能对你有些微末助益。”
此言一出,方进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前任教谕的应试旧稿和程墨?
这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其价值,远胜过那五百文钱!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意外收获!
他强压着激动,深深一揖到底:“多谢陈老先生厚爱!小子感激不尽!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好,好。”
陈教谕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看向方进的目光又不同了。
能得到陈老教谕的青眼,这方家小子的运气可真不一般!
方进怀揣著沉甸甸的红封,更怀揣著陈教谕那番充满希望的许诺,向王财主和老太太再次道谢后,在刘管事的引领下,离开了喧闹的王家大宅。
走在回村的夜路上,晚风吹拂,方进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五百文钱解决了燃眉之急,而陈教谕的邀请,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次学习的大门!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似乎真的开始转动了。
不过,在喜悦之余,他也想起了一个潜在的麻烦。
自己去王家说书的事情,恐怕瞒不过那位脾气火爆的屠夫岳父……
他和王家,可是素有嫌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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