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一日便是上巳佳节,京城内外已是一片节日的喧嚣,街头巷尾隐隐能听到为曲水流觞盛会准备的忙碌声响。然而,这份热闹却似乎被隔绝在沈府高墙之外,尤其是听雨轩,更是阴云密布。
城西外宅,灯火燃了一夜。福伯带着一身风尘,悄然回到沈晏耳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压低声音,脸上难掩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少爷,都安置妥当了。周管事和两位老先生安然无恙,东西……也都带回来了,一样没少。老奴按您的吩咐,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绝不会出纰漏。”
沈晏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喝口热茶:“辛苦福伯了。周管事情绪如何?”
“惊魂未定,但精神尚好。他说,幸亏少爷早有交代,不然这次真要栽个大跟头。”福伯顿了顿,又道,“河间县衙那边也传来消息,王平因纵火、意图毁坏田契账册,证据确凿,已被收押大牢,听候勘问。县丞大人还托人带话,说一切按律法办,请少爷放心。”
“好。”沈晏眸色沉静,“让周管事好生休养,整理文书。这些东西,节后自有它的用处。”
正如沈晏所料,王平被捕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听雨轩。沈大爷听完心腹的回报,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纵火?亏他想得出来!如今人赃并获,把柄捏在别人手里,怎么收场!”
沈琙脸色惨白,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这次河间之事,他也有份参与谋划,本想给沈晏添堵,却不想把自己人折了进去,还落得如此狼狈。“父亲,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补救,绝不能让那些账册落到祖父手里!还有明日的上巳文会,沈晏风头正劲,若是再让他……”
沈大爷猛地看向他,眼神阴鸷:“文会?哼,他想借文会扬名,踩着我们父子上位?做梦!你去,想办法联系几个平日里和他不对付的年轻御史言官子弟,让他们在文会上好好‘请教’一番,杀杀他的锐气!我就不信,众口铄金之下,他还能安然无恙!”
“是,父亲!”沈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连忙应下。
外界的风风雨雨,似乎并未吹进沈晏的耳房。他依旧每日临帖、读书,那本《山河志》已被他翻阅过半,书页上留下不少朱笔圈点批注。边关的万里黄沙,江南的烟雨水乡,北疆的皑皑白雪,南疆的郁郁葱葱……天南地北的风光与历史,仿佛都融入了他笔下的墨迹,沉淀为胸中的丘壑。
文渊先生派人送来消息,只说今年的文会除了即兴诗词,可能还会加设策论一题,让参与者各抒己见,题目待定。这让不少只擅长吟风弄月的士子暗暗?苦,却正中沈晏下怀。
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经世致用”四个字,墨迹沉稳,力透纸背。诗文风雅固然重要,但若能结合时弊,提出有见地的策论,更能体现一个人的格局与抱负。这正是他向世人,尤其是向那些朝堂高位者展示自己的绝佳机会。
上巳节当天,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京郊兰亭溪畔,早已是冠盖云婖,衣香鬓影。文人雅士,勋贵子弟,甚至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朝中大员,都应文渊先生之邀,前来参加这场盛会。
沈晏换上一身崭新的天水碧色锦袍,外罩一层轻纱,更显得身姿颀长,气度翩然。他没有带福伯,只身一人,平静地登上前往兰亭的马车。
车轮辚辚,驶向那万众瞩目的所在。沈晏微微闭目,心中无波无澜。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悬挂的那枚温润玉佩。
马车停下,喧闹声传入耳中。
沈晏睁开眼,眸光清澈而坚定,推开车门,步入了这上巳节的风云际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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