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溪畔，春和景明，丝竹悦耳，名士云集。作为京城开春后首屈一指的文坛雅事，今年的上巳节文会因有文渊先生主持，更添了几分隆重。

溪水潺潺，曲觞暗转，沿岸列坐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或饱学鸿儒，或世家子弟，或朝中新贵，言笑晏晏间，自有一番风流气度。

沈晏一袭天水碧色锦袍，安静地坐在文渊先生下手不远处的位置。他神态平和，从容自若，然而敏锐的目光早已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父亲和大哥那边的人，果然没有缺席。几个平日里就以言辞犀利、好勇斗狠闻名的年轻官员子弟，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探究。沈琙也在其中，虽极力掩饰，但眼底那份嫉恨与急切，却瞒不过沈晏。

“沈贤侄，别来无恙？”一位与沈家略有交情的礼部官员笑着过来打招呼，言语间颇多试探，“问津书院一别，贤侄‘青山照汗青’之句，已传遍京华，今日兰亭盛会，我等可都等著再睹风采啊！”

“大人谬赞，不过是偶得罢了，不敢当。”沈晏起身，谦和回应，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几番寒暄下来，那些试图从他言语中找出破绽，或想探他虚实的人，都无?而返。

曲水流觞开始，载着酒杯的羽觞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即兴赋诗一首，否则罚酒。

轮到沈晏时，他信手拈来，作了一首咏春景的小诗，意境清新，辞藻雅致，虽不如“青山照汗青”那般石破天惊，却也显露出扎实的?底和从容的气度，引来一片赞赏。

“哼，不过是些应景的小聪明罢了。”

人群中，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正是之前沈大爷示意沈琙联络的御史之子，夌御史家的公子夌铭。

“沈公子‘青山照汗青’，气魄固然宏大，但大丈夫立世，岂能只凭诗词壮志？边关烽火，漕运民生，不知沈公子可有高见？”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人都听出这问话中暗藏的机锋。这是嫌沈晏空有诗名，质疑他缺乏经世致用的实际才能。

沈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先抑其诗名，再攻其短板，让他当众出丑。

沈晏抬眸看向夌铭，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并未听出其中的刁难：“夌兄此言，倒提醒了在下。诗言志，词抒情，固然风雅，然则文以载道，经世致用，方是吾辈读书人本分。不知夌兄对当今北疆防务，或江南漕运积弊，可有良策？”

他轻轻巧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平和，却暗含锐利。

夌铭不过是个仗着家世，惯于在口舌上占便宜的纨绔子弟，平日里高谈阔论可以，真要拿出具体的策论，肚子里却没多少墨水，顿时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文渊先生抚须一笑，打破了僵局：“呵呵，诸位才思敏捷，甚好，甚好。今日雅集，除了诗词唱和，老夫也确有一题，欲与诸君共论。并非考较，乃是集思广益，为国分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晏身上，带着一丝鼓励与期许：“近闻黄河下游，春汛将至，河道淤积，隐患不小。诸君皆是才俊，不妨畅所欲言，若有良策，老夫或可代为上陈。”

题目一出，场中议论纷纷。黄河治理，历来是朝廷大事，牵涉甚广，非一般空谈可解。不少人面露难色，而夌铭等人更是暗自窃喜，这等实务策论，正是他们攻击沈晏“空疏”的最好机会。

沈琙更是向沈晏投去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你这次如何应对！

沈晏却神色不动，仿佛早有预料。他想起那本《山河志》中关于黄河水道变迁的记载，想起河间庄子查核时看到的河堤水利问题，想起父亲等人对民生疾苦的漠视……无数念头在心中流转，渐渐汇聚成清晰的思路。

他缓缓起身，走到溪畔一张空着的矮几前，对侍立一旁的仆从道：“请取笔墨。”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质疑，期待，审视，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

沈晏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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