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向祖父请安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侍立一旁，静候祖父吩咐。

老太爷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显然还在为沈琙的事情生气。屋内只燃著一炉檀香，气氛有些沉闷。

半晌，老太爷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晏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今日做得虽合规矩，却也过于锋利了些。”

沈晏垂首：“孙儿只是就事论事，不敢存半分私心。若有失当之处，请祖父教诲。”

老太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书，似乎是族中账目或是田契之类的东西，看了几眼，眉头又皱了起来：“河间那块庄子的佃户，今年又闹着要减租，说是遭了水灾。老大派去的人回报说灾情不重，是佃户故意刁难。你说，该如何处置？”

这显然是在考较沈晏。沈大爷一向负责打理族中庶务，这事本该由他处置，但老太爷此刻却问了沈晏。

沈晏略一思忖，道：“祖父，孙儿以为，此事不可只听一面之词。佃户生计艰难，若非实在过不去，断不敢轻易与主家相抗。河间之地，去岁雨水确实偏多，即便未成大涝，田亩收成也必受影响。父亲派去的人，或许只看了表面，未必深入体察了民情。”

老太爷眉毛微挑：“哦？你的意思是，老大处置不当？”

“孙儿不敢妄议父亲。只是觉得，宽宥安抚，或比强硬弹压更为妥当。”沈晏不卑不亢，“可派一得力管事，携带些许粮米布匹，亲往探访，查实灾情。若确实受灾，酌情减免租子，以示主家仁厚，也能安抚人心，保来年耕作。若佃户确有刁顽者，查清之后再做惩处，亦不为迟。如此，既显沈家恩威，亦不失体恤下情之道。”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既顾及了佃户的生计，也维护了家族的利益和声誉，更隐隐点出沈大爷派去的人可能存在的问题。

老太爷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将那份文书放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这想法，倒有几分道理。老大总觉得强硬些便能压服一切，却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顿了顿，他看向沈晏：“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派谁去，如何查，如何抚，你自己定夺。办好了，我自有奖赏。”

沈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孙儿遵命。定不负祖父所托。”

“去吧。”老太爷挥了挥手。

沈晏躬身行礼，退出了颐年堂。

门外，福伯正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祖父将河间庄子的事交给我了。”沈晏淡淡道，眸色却深了几分。

这不仅是一个任务，更是一个信号。祖父开始愿意给他机会，让他接触家族事务，这比任何口头上的认可都来得实际。

福伯喜不自胜：“太好了少爷！这是老太爷看重您呢！您刚才那番话说得极好，老奴在外面听着，都觉得在理！”

沈晏微微颔首，心中却无半分松懈。父亲那边，恐怕又会掀起新的波澜。将族中事务交给他这个“不懂庶务”的嫡长子，而不是交给一直管事的沈大爷，这无疑是在打沈大爷的脸，也是对他之前偏袒沈琙的一种无声敲打。

问津书院的雅婖，上巳节的文会……这些固然重要，但眼下，办好河间庄子的事，向祖父，向整个家族证明自己的能力，才是他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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