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年堂前的庭院里,气氛有些凝滞。
沈琙垂首站在廊下,脸色微白,显然是刚受了老太爷的训斥。起因是他身边的小厮与其他下人闲聊时,言语间不仅捧高自家主子,还隐晦地贬低了刚从边关回来的晏少爷,说他不过是走了运才得文渊先生青眼,内里早已空乏,不配与琙少爷相提并论。这话不知怎地传到了老太爷耳中,引来了这场训诫。
沈大爷匆匆赶来时,正看到老太爷余怒未消地挥手让沈琙退下。
“父亲息怒,”沈大爷上前一步,躬身道,“琙儿年轻,身边的人不懂事,回去我定严加管教。他近来为上巳文会殚精竭虑,许是压力过大,才疏于约束下人……”
话里话外,皆是维护之意,甚至暗指此事或有旁的原因。
沈晏恰好从耳房出来,准备去向老太爷请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脚步未停,神色如常。
福伯跟在后面,暗自摇头。大爷这心,真是偏到没边了。
沈琙见到沈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愤,但很快掩饰过去,对着沈大爷低声道:“父亲,儿子知错了。”
“知错便好。”沈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转向老太爷,“父亲,琙儿备考辛苦,这点小事,便不要太过苛责了。下人不当言,罚了便是。”
老太爷看了沈大爷一眼,又看向默立一旁的沈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似乎不欲再多言。
就在这时,沈晏却上前一步,对着老太爷和沈大爷行了一礼,平静开口:“祖父,父亲。孙儿以为,下人言语失当,固然该罚,但其言所恃,却值得深思。”
沈大爷眉头一皱:“阿晏,你想说什么?”
“孙儿不敢。”沈晏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听闻,前几日父亲将家中珍藏的一套《前汉纪》孤本,交予琙堂兄研读,以备文会。此书乃是祖父当年心爱之物,亦是沈家学子共有之典籍。不知琙堂兄研读过后,可曾归还书库,以供他人参阅?”
这话看似寻常,却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点。沈家的藏书,尤其是孤本,规矩上是家中子弟皆可借阅,但需登记归还,不得久占。
沈琙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大爷脸色一沉:“阿晏,你这是何意?不过是借阅几日……”
“父亲误会了。”沈晏打断道,目光清澈,“孩儿并非质疑琙弟。只是昨日孩儿去书库查找资料,想再温习此书,却遍寻不得。询问管事,才知此书自被琙弟借走后,已有月余未还。管事说,曾去听雨轩催问过两次,皆被琙弟以‘尚在研读,不得打扰’为由挡回。”
他微微一顿,看向沈琙:“或许是琙弟太过投入,忘了时日。但家族规矩,藏书借阅不得超过半月,若需续借,也当告知管事。此规矩,乃是祖父当年亲定,意在让家中子弟共享资源,勤勉向学。琙弟天资聪颖,想必不会不知。”
这番话,将沈琙从“疏于管教下人”的小错,直接拉到了“无视家规,独占珍本”的层面。这不仅是对规矩的藐视,更是对定下规矩的老太爷的不敬。
老太爷原本缓和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目光如炬地看向沈琙:“可有此事?”
沈琙额上渗出冷汗,嗫嚅道:“祖父……孙儿……孙儿是觉得此书精深,想多揣摩几日,并非有意……”
“放肆!”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怒意,“规矩就是规矩!仗着你父亲的偏袒,连祖宗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吗?学问是这样做出来的?目无尊长,心无敬畏,读再多书又有何用!”
沈大爷脸色铁青,想要求情,却被老太爷厉声打断:“你也不必多言!他如此行径,你这做父亲的难辞其咎!罚他禁足听雨轩半月,将《前汉纪》抄录十遍,给我送到书房来!你,亲自监督!”
“父亲……”沈大爷还想说什么。
“再多说一句,你也一起禁足!”老太爷怒道。
沈大爷只得闭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沈琙更是面无人色,躬身领罚。
待老太爷拂袖而去,沈大爷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沈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好,好得很!阿晏,你真是长进了!这才回来几天,就学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自家兄弟了?文渊先生给了你几分颜色,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几乎是撕破脸的指责。
沈晏迎著父亲的怒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父亲此言差矣。儿子只是点出事实,维护家规。若这也算‘手段’,那儿子无话可说。至于儿子姓什么,儿子时刻不敢忘,儿子姓沈,是沈家的嫡长子。”
“你……”沈大爷被他最后一句堵得心口发闷,指着他,“你这是要与我,与整个家族为难吗?琙儿若是在文会上失利,对沈家有什么好处!”
“家族的荣光,在于所有子弟的德行与才学,而非一人一时之得失。”沈晏平静地回视父亲,“儿子以为,恪守规矩,敬重长辈,潜心向学,方是维护家族声誉的正道。父亲若只看重文会名次,而纵容骄横、无视规矩,恐怕才是真正的与家族为难。”
一番话不卑不亢,却字字诛心。
沈大爷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最终只能恨恨地甩袖,带着失魂落魄的沈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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