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从问津书院回到颐年堂旁的耳房时,已是薄暮时分。福伯早已等在门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色。
“少爷,您可回来了。”福伯接过沈晏脱下的外氅,“方才……方才听雨轩那边又热闹了一阵,是大爷亲自过去考校琙少爷的功课,还带去了好些新到的孤本,说是给琙少爷备战文会用的。府里上下都传遍了,说琙少爷这次定能一鸣惊人,为沈家大大露脸。”
耳房内陈设简单,与听雨轩那边的煊赫气象相比,更显清寂。沈晏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神色平静无波。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这份平静,反让福伯更加不安:“少爷,老奴多嘴,您今日去问津书院……”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的通报:“晏少爷,问津书院的墨言先生来了!”
福伯一惊,连忙起身去开门。沈晏也微微抬眸,心中略感意外。
墨言一身青衿,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手中捧著一个精致的木匣和一封拜帖。他先对沈晏拱手:“沈公子,墨言奉家师之命,前来送一样东西。”
这动静不小,很快便引来了旁人的注意。老太爷的贴身小厮探头探脑,连住在附近的几位族叔也闻讯赶来,站在院外张望。
沈晏起身回礼:“墨言先生辛苦。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墨言将拜帖和木匣递上:“家师言,下月初五,书院有一次小范围的雅婖,与几位?道共赏新得法帖,特邀沈公子届时前往。另,家师偶得一套文房,觉得颇合公子使用,便一并赠予公子,望公子勤勉向学,莫负才情。”
此言一出,不仅福伯惊得合不拢嘴,连院外围观的几位族叔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问津书院的内部雅婖?那可是连许多成名文士都求之不得的机会!更何况还有文渊先生亲自赠送的文房四宝!
沈晏接过拜帖和木匣,入手微沉。他打开拜帖,上面是文渊先生亲笔所书,字迹古朴苍劲。木匣内,静静躺着一套湖笔、徽墨、端砚,皆是上品,尤其是那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请代学生拜谢先生厚爱。”沈晏郑重道,“学生定准时赴会。”
墨言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沈大爷和沈琙便匆匆赶到了颐年堂。显然,这消息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他们耳中。
颐年堂内,老太爷坐在上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沈大爷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似惊似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沈琙则站在父亲身侧,面上挂著温和的笑容,拱手道:“恭喜晏兄,得文渊先生如此青睐,实乃我沈家之幸。”
沈晏微微颔首:“琙弟谬赞。不过是先生爱才,偶加勉励罢了。”
沈大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阿晏,你能得文渊先生看重,为父也替你高兴。只是,问津书院的雅婖非同小可,皆是名宿大儒,你年纪尚轻,又刚从边关回来,学业恐有生疏,届时需谨言慎行,万不可失了我沈家的体面。”
这话听似关怀,实则带着敲打和质疑,暗示沈晏未必够格参加这样的场合。
沈晏垂眸:“父亲教诲的是,儿子自当谨记。定不负先生期许,亦不堕家族声名。”
沈大爷又将目光转向那套文房四宝,沉吟道:“这套文房,既是先生所赠,意义非凡。阿晏,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旁边的沈琙适时开口,笑容温煦:“晏兄,这套文房如此精良,正是你潜心向学的好助力。只是,眼下上巳文会在即,小弟正需一套趁手的笔墨,以期能在文会上不负家族厚望。不知……”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竟是想讨要这套文渊先生所赠的文房。
前世,类似的情形也曾发生。但凡沈晏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会有人以各种“大局”、“体面”为由,想让他让出来给沈琙。
沈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琙,又扫过父亲,最后落在老太爷身上。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琙弟说笑了。此乃文渊先生亲赠予‘学生沈晏’之物,承载的是先生对晚辈的期许与鞭策。若转赠他人,岂非辜负先生美意?更是对先生的不敬。想必以琙弟的品性,定不愿陷为兄于不义。”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上巳文会,为兄虽才疏学浅,亦盼能有机会聆听诸位前辈教诲。这套文房,正好可以用来抄录心得,温习经典,以备将来向先生请教。”
沈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晏兄所言极是,是小弟考虑不周了。”
沈大爷脸色沉了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搬出文渊先生这尊大佛,谁也不敢公然要求沈晏将赠礼让出。
老太爷始终沉默著,此刻才缓缓开口:“好了。既然是文渊先生的美意,阿晏便好生收著,用心读书,莫要辜负。都散了吧。”
众人各自散去。沈晏捧著木匣,回到了冷清的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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