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拓片确有古怪。”文渊先生放下拓片,目光转向窗外稀疏的梅枝,“北疆风霜,磨人筋骨,亦炼人心志。”
沈晏没有接话。
墨言在一旁侍立,为先生续上热茶。
文渊先生收回视线,看向沈晏:“上巳文会,沈家今年是东道主?”
沈晏不知道先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据实答道:“是。”
文渊先生笑道:“老夫倒是听闻,你那位异弟沈琙,近来声名鹊起,被誉为沈家麒麟儿,此次文会,怕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沈晏察觉到先生话语中的探询,依旧平静:“琙弟天资聪颖,又得家族悉心栽培,勤勉用功,确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沈家能有他,是家族之幸。”
“过度的声名,有时并非好事。做学问,终究要沉得下心。”文渊先生淡淡道,岔开了话题,“《春秋繁露》注本,你先拿去看几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至于那拓片,老夫还需些时日。”
沈晏明白,这是逐客令了,起身告辞。
墨言奉命送他。
“沈公子,家师对你颇为看重。”墨言送到书院门口,低声道,“明伦堂讲学,家师已吩咐,前排为你留座。方才那本《春秋繁露》注本,乃是孤本,公子好生研读。”
沈晏应是。
墨言的态度,比上次更添了几分亲近。
沈晏出身书香世家,自然明白文渊先生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意味着什么。一本孤本的借阅权,一个前排的座位,在文人圈子里,这便是无声的认可和提携。
没人会觉得大宗师身边一个偶得青眼的学子是威胁,从而忌惮。
只会觉得此子或许确有过人之处,值得结交或观望。
“先生可还有其他吩咐?”沈晏问。
墨言:“家师只说,让你安心向学。”
“多谢墨言先生。”
聊了几句,墨言便回去了。
问津书院内,文渊先生独坐窗前,看着那张古奥的拓片,陷入沉思。
“……今年二十了吧,心性倒是沉稳了许多。比起三年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更堪琢磨。”先生自语,“只是,沈家那老大家主,似乎心思偏了。”
“先生。”墨言去而复返。
“沈琙如何?”先生问,“单看他诗文,辞藻华丽,气象却稍显不足。比起沈晏方才论及‘明明德’的见地,似乎落了下乘。”
墨言:“……”
他不敢妄议主人家事。
沈家内部如何,墨言略有耳闻。
沈晏出身嫡长房,才名早著,却遭放逐。如今归来,听闻在府中境遇也并不顺遂。
有了对比时,才能看出沈晏的不凡之处。
沈晏太静了,似蒙尘的古玉,光华都被他内敛的气度遮盖了。
“那沈家如今,是全力栽培沈琙了?”
“回先生,似乎是如此。听闻为了上巳文会,沈家大爷几乎将所有珍稀典籍都供沈琙翻阅,连沈晏原先的听雨轩,也一直被沈琙占著。”墨言据实以告。
“若一味偏袒,恐会明珠暗投,他日悔之晚矣。”先生心中暗叹,是对沈大爷说的。
“扶持后进,点拨璞玉,亦是老夫分内之事。沈家不惜才,老夫惜才。”先生说。
又道,“既是归来,为何衣着简朴,身边只一个老仆随侍?府中月例供奉,难道克扣至此?”
墨言:“弟子不知内情。”
“沈家乃墨池望族,他是嫡长子,又是自边关归来,理应厚待。”先生说。
说著,就微微蹙眉。
会不会判断有误?
先生知道,沈家大爷有嫡子沈晏,还有庶子若干。二房亦有子嗣。
这个沈晏,是嫡长房唯一的嫡子,按理说不至于如此窘迫。
可两次见面,衣饰皆寻常,不似世家子弟风范——若只是为了韬光养晦,未免太过刻意。
“先生与其为他前?忧心,不如再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能否抓住,也让沈家看看。”墨言斗胆建议。
他招呼一声,门外小童进来收拾茶具。
他走后,想起墨言的话,先生沉吟。
沈晏是未出仕的学子,他家族的态度,决定了他在墨池城的声望。
不管什么赏识,自然要先看他自身的才学与品性,但家族的支持亦不可或缺。
沈晏不诉苦,面上也无半分怨怼,先生也看不透他在家里的真实境遇。
——两次前来,都未见其父兄陪伴。
特别是他父亲沈大爷,作为一家之主,又是江南文坛有头有脸的人物,竟对儿子拜访自己这位大宗师之事不闻不问?
“墨言。”他喊道。
墨言应是。
“准备一份请帖,用问津书院的名义。”先生说,“下月初五,老夫与几位同道在此小聚,品鉴新得的几幅前朝法帖,邀沈氏晏,前来与会。”
墨言应是。
先生想了下,又说,“把那套新制的湖笔、徽墨、端砚也备上一份,一并送去。”
这套文房四宝,是前几日一位制墨大家特意送来请先生品鉴的,极为难得;先生本欲自己收藏,此刻却拿了出来。
最终,这份请帖和文房四宝若送到沈府,必会引起震动。太守寿宴的请帖,分量也未必及得上问津书院内部雅集的邀请。
如此郑重的邀请和赠礼,可以试探出沈家对沈晏真正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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