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残碑叩问(1 / 1)

耳房寂静,唯有窗外几声寒雀啁啾。沈晏端坐案前,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旧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距离上巳文会只剩十日,沈府之内,几乎所有的目光和资源都倾注在了听雨轩的沈琙身上。

福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个钱袋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这是老奴身上所有的积蓄,还有变卖了几件旧物凑的,拢塿……三十七两。”

他脸上满是愧色,“府里月例还没发下来,大爷那边送来的补品虽精贵,却换不得银钱。老奴无能……”

沈晏抬眸,看着福伯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褶皱的手,心中微暖,面上却依旧平静:“福伯,辛苦你了。这些银子你先收著自用,我这里暂时够用。”

三十七两,对于曾经挥金如土的沈家嫡子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如今却已是忠仆倾其所有。前世,他便是这样一步步被困死在内宅,连打点下人、获取消息的银钱都窘迫不堪。

“够用什么呀!”福伯急了,“少爷您如今要走动,哪处不要使钱?听说……听说琙少爷那边,光是为文会准备笔墨纸张,就花了不下百两!还有,老奴听外面的人闲谈,说京城里最近出了新鲜事,好像是有位贵女救了驾,得了天大的恩赏,连雍王殿下都……”

福伯说得含糊,显然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其详。沈晏听着,心中并未起太大波澜。京城风云,于他而言太过遥远。他现在要做的,是先在墨池城站稳脚跟。不过,“雍王”二字,让他前世的某些记忆碎片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与沈家后来的败落隐有关联,但一时又抓不住头绪。

“外头的传闻,听听便罢。”沈晏收回思绪,“福伯,今日是初三,我要去一趟问津书院。”

“哎,好,老奴这就去备车。”福伯连忙应下。

问津书院依旧清幽。沈晏熟门熟路地来到文渊先生静修的小院。墨言先生亲自引他进去。

“学生沈晏,拜见文渊先生。”沈晏奉上一个精心包裹的木匣。

文渊先生正临窗读帖,闻声抬眼,示意他坐下。“拓片带来了?”

“是。”沈晏打开木匣,取出一张尺寸不小的拓片,小心翼翼地铺在案上,“学生在边关巡查时,于一处废弃烽燧下偶然发现。石碑残损严重,仅得此片。上面的文字似篆非篆,似隶非隶,学生才疏学浅,苦思不得其解,恳请先生指教。”

文渊先生的目光落在拓片上,眼神微凝。那是一种极为古奥的字体,笔画奇特,结构诡异,透著一股蛮荒苍凉之气。他捻须沉吟,手指在拓片上轻轻拂过,许久才缓缓道:“此乃前朝北境异族所用文字,早已湮灭。老夫也只在一部孤本残卷上见过寥寥数字。你这拓片……倒是保存得颇为清晰。”

他并未立刻解读,反而看向沈晏:“边关三年,于学问一道,可有荒废?”

沈晏知道,这是考校来了。他恭敬答道:“学生不敢言不曾荒废。只是身处绝域,方知书中所言‘家国天下’,并非虚文。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边关虽苦,亦是磨砺心性之地。学生闲暇时,也常温习经义,偶有所得,只是无人请教,难免偏颇。”

“哦?”文渊先生放下拓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且说说,何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这是《大学》开篇之语,也是此次明伦堂讲学的主题。

沈晏凝神片刻,从容应答:“学生以为,‘明德’,既指人之本心光明之德,亦指天下公认之至善准则。‘明明德’,首字之‘明’,作动词解,意为彰显、弘扬。一为彰显己身光明之德,不断自省、克己、复礼,使内心纯净,不为外物所蔽;二为推己及人,以己之德化育他人,弘扬天下公认之善道,使人人向善,风俗淳厚。此乃修身之始,亦是治平之基。”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见解不俗,既有遵循古注之处,又有结合自身经历的体会,尤其是“身处绝域,方知家国天下”一句,隐隐透出边关历练带来的沉稳与格局。

文渊先生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有立刻点评,而是又问了几个关于《礼记》和时?策论的问题。沈晏皆对答如流,言语间虽不锋芒毕露,却自有见地,逻辑缜密。

良久,文渊先生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拓片,指著其中几个文字,缓缓道出其意。虽只解读了寥寥数语,却已让沈晏有豁然开朗之感。

“此拓片颇有价值,你可留下,待老夫闲暇时再细细揣摩。”文渊先生说道,“至于明伦堂讲学,你既有心,届时在前排寻个位置便是。”

这已是极大的优待。前排的位置,通常都是留给城中名门子弟或书院弟子的。

“多谢先生厚爱!”沈晏起身,再次深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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