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文会是墨池城一年一度的盛事,由城中几大书香门第轮流坐庄,今年恰好轮到沈家。届时,不仅城中名士云集,连几位在江南文坛颇有分量的大儒也会莅临,对各家年轻子弟的才学进行品评。这既是展示家族底蕴的机会,也是年轻一辈崭露头角、博取声名的绝佳舞台。
沈琙自然成了全府瞩目的焦点。
听雨轩内,名贵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珍本典籍。沈琙一袭月白锦袍,手持书卷,时而凝神苦思,时而挥笔疾书,案旁香炉青烟袅袅,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一派勤勉刻苦的景象。下人们经过院外,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位被寄予厚望的琙少爷。
相比之下,颐年堂侧的耳房就显得格外冷清。沈晏每日除了向祖父请安,便是在房中静坐,或是翻阅福伯设法寻来的几本寻常书籍。他那间耳房,窗外并无佳景,只有一面斑驳的院墙。
“少爷,大爷那边又送来了些补品,说是给您养身子的。”福伯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些精致的糕点和汤盅,但他脸上却无喜色,“只是……听雨轩那边,这几日流水似的送好东西进去,光是上等笔墨纸砚就换了好几套。”
沈晏拿起一块云片糕,尝了尝,味道尚可,却没什么滋味。“由他去吧。”他淡淡道,“越是如此,越显心虚。”
福伯叹了口气:“老奴就是替少爷不值。这上巳文会,本该是少爷您……”
“福伯,”沈晏打断他,目光沉静,“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眼下,安稳度日便好。”
他知道福伯的心思,也知道府里不少人都在观望。父亲沈大爷几乎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沈琙身上,时常亲自去听雨轩考校?课,嘘寒问暖。母亲派人送来的补品虽未断过,却也只敢私下里叮嘱他几句“莫要与你父亲和弟弟置气,凡事忍让”。
至于老太爷,态度更是微妙。他每日接受沈晏的请安,偶尔会问几句边关风土,或是随口考校一两句经义,却从不提听雨轩和文会的事,仿佛默认了沈大爷的安排,又似乎在冷眼旁观,等著看沈晏的下一步动作。
府里其他的叔婶和堂兄弟姐妹,更是心思各异。二房的叔父婶母待他尚算客气,但也仅止于客气。一些旁支的子弟,早已围拢在沈琙身边,鞍前马后,言必称“琙大哥才高八斗,此次文会定能拔得头筹,为我沈家增光”。
这日,沈晏去给老太爷请安后,并未立刻回耳房,而是在园中随意走了走。初春的江南,寒意未消,梅花却已零星绽放。
行至一处假山回廊,恰好遇到沈琙带着几个跟班谈笑风生而来。
沈琙见到沈晏,笑容不变,眼中却快速闪过一丝警惕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晏兄今日好兴致,不在房中静养,也出来赏景?”
旁边一个跟班立刻介面道:“琙大哥说的是,晏少爷身子骨弱,还是少吹风的好。这园子里的风硬得很。”
另一个则故作羡慕地说:“还是琙大哥勤勉,马上就是上巳文会了,还手不释卷。不像我们,只能跟着沾光。”
沈琙摆摆手,故作谦逊:“哪里,不过是尽力而为,不敢堕了家族声名罢了。晏兄当年才名远播,若非……唉,可惜了。不过,养好身子是正经,来日方长。”
这番话看似惋惜,实则处处透著炫耀和优越感,更隐隐点出沈晏“不堪造就”的现状。
沈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回道:“多谢琙弟关心。为兄身子确有旧伤,不敢与琙弟比肩。不过,听闻此次文会,文渊先生也会亲临?”
提及文渊先生,沈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自然知道沈晏拜访过文渊先生的事,也知道墨言亲自送他回府。
“不错,家师确实会来。”他答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那便好。”沈晏点点头,“为兄也想借此机会,再聆听先生教诲,只是不知届时能否得一席之地旁听。”
沈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沈晏此举,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想在文会上出风头不成?但他转念一想,沈晏荒废三年,又大病初愈,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想借文渊先生的名头抬高自己罢了。
“文会面向城中士子,兄长若有心向学,自然可以前往。”沈琙恢复了从容,“只是,届时场面颇大,名宿众多,兄长还需仔细应对,莫要失了我沈家的体面才好。”言语间,已将自己放在了主人的位置上,隐隐带着告诫。
“多谢小弟提醒,为兄省得。”沈晏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朝耳房方向走去。
看着沈晏离去的背影,沈琙身边的跟班低声道:“琙大哥,这沈晏……他不会真想在文会上……”
“哼,”沈琙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强弩之末罢了。一个被废黜的弃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他越是想挣扎,越是自取其辱!看着吧,上巳文会,是我沈琙扬名之时,也是他彻底认清自己位置的时候!”
回到耳房,福伯忧心忡忡:“少爷,您方才何必……”
“无妨。”沈晏坐回桌前,拿起一本书卷,目光落在纸上,心思却已飘远。
上巳文会,沈琙,听雨轩……父亲的偏袒,家族的压力,文渊先生的关注……这一切,都将汇聚在那一天。
前世,他因听雨轩之事与父亲、族兄彻底撕破脸,又被所谓的“?窗好友”排挤,心灰意冷之下,根本无心也无力参与那场文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琙大放异彩,坐稳了家族继承人的位置。
这一世,他不会再退。
沈琙想借文会扬名?那便让他扬。只是,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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