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暂住在了祖父颐年堂旁边的一间耳房。
老太爷并未多言,算是默许了。耳房虽小,但收拾得也算洁净,紧邻著颐年堂,倒也方便晨昏定省。
沈晏端坐桌前,心思微沉。沈琙能得父亲如此偏爱,占据本该属于他的听雨轩,背后自然少不了经营。这些年,沈琙怕是没少在父亲面前表现勤勉上进,又处处显得恭顺,才一步步蚕食了属于他的东西。前世自己暴怒质问,反而落了下乘,让父亲更加不满,母亲也只会垂泪劝和。
“……你父亲也是为了家族和睦。阿琙是你弟弟,他用?读书,也是为了光耀门楣。”老太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显然是对刚才厅堂之事还有后续,“阿晏,你刚回来,性子沉稳了许多,很好。凡事,不必急于一时。”
老太爷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安抚。
沈晏起身,走到门口,恭敬应道:“祖父教诲的是,孙儿明白。只是听雨轩毕竟是孙儿旧居,总有些念想。如今暂住祖父此处,正好可以时常聆听祖父教导。”
他不卑不亢,既表明了态度,也给了老太爷面子。
老太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沈晏回到耳房,心知这只是第一步。想要拿回听雨轩,没那么容易。他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需要让沈琙自己“让”出来。
果然,不出半日,父亲沈大爷便差人来请。
书房内,沈大爷端坐主位,脸色比在颐年堂时沉了几分。
“阿晏,你今日在颐年堂所言,为父细想,还是不妥。”沈大爷开门见山,“临风阁清幽雅致,最适合你养伤。听雨轩那边,你琙弟正值学问关键之时,日夜苦读,频繁出入观海楼,实在不便搬动。你做兄长的,当体谅弟弟。”
“父亲,”沈晏垂眸,语气平静,“儿子并非不体谅琙弟。只是听雨轩于儿子而言,意义不同。当年文渊先生也曾在那院中指点儿子?课。儿子自觉,住在那里,于学业更有助益。若琙弟确实不便,儿子可以在耳房多住些时日。但听雨轩,儿子总是要回去的。”
“放肆!”沈大爷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为父的安排,是为了你好,是为了家族和睦!你怎么如此固执,不懂变通?刚回来就要搅得家宅不宁吗?”
沈晏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父亲:“父亲息怒。儿子只是想住回自己的院子,这难道也是搅得家宅不宁?若父亲觉得儿子不配住听雨轩,大可直言。儿子便是搬去临风阁,也绝无二话。但若只是因为琙弟需要‘方便’,便要儿子让出旧居,恕儿子难以苟同。将来儿子总是要分府另过的,难道在家中这几年,连一处安心读书的旧所都不能有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添压力:“文渊先生还等著儿子休养好后,继续考校学问。儿子也希望能早日在熟悉的环境中静心向学,不负先生期望。”
提及文渊先生,沈大爷的气焰明显降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似乎与记忆中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截然不同了。沉稳,冷静,言语间虽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沈大爷一时语塞,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在耳房住着吧。”
沈晏躬身行礼:“是,儿子告退。”
他从书房出来,面上波澜不惊。
而另一边,沈琙很快便到了沈大爷的书房。
“父亲,”沈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恭谨,“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让晏兄心中不快了。要不……我还是先把听雨轩腾出来吧,免得伤了兄弟和气。”
“胡闹!”沈大爷皱眉道,“你安心住着!你的学业是正经事!再过半月,便是‘上巳文会’,届时城中几位大儒和名士都会莅临府中,考校年轻一辈的才学。这是我们沈家露脸的好机会,你必须全力以赴!听雨轩紧邻观海楼,查阅典籍何等方便?岂能在这关键时刻搬动?”
沈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更显惶恐:“可是晏兄那边……”
“不必管他!”沈大爷语气坚定,“他刚回来,先让他静养。文会之事最为重要,我会亲自去和你祖父说。届时,看他还有什么理由!”
很快,沈大爷便去了颐年堂。
不久后,消息便传开了:为迎接半月后的上巳文会,府中子弟需潜心向学,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沈琙,需日夜研读,不得分心。听雨轩因其便利,暂不宜搬动。
老太爷对此表示赞同,并勉励沈琙好生准备,为家族争光。
沈晏在耳房中听到这个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果然,又来了。用家族荣誉和所谓的大局来压人。前世,他便是这样一步步被逼得无路可退。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被拿捏了。上巳文会么?也好,正好看看这位勤勉的琙小弟,学问究竟到了何等“关键”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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