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读书人拿起刀枪,滋味如何?(1 / 1)

沈晏为家族担下了“盗卖藏书”的污名,远赴北疆沙场三年,九死一生。家族因此得以平息风波,保全了在墨池城的体面。他在边关苦寒之地,心肺受创,咳疾缠身,几乎以为要客死异乡。三年期满,他带着一身风霜和功勋记录返回墨池城时,那个本该由他继承的、象征家族核心弟子身份的“听雨轩”书房,早已换了主人。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沈琙,如今住在听雨轩,用着他当年定制的端砚和湖笔,享受着家族最优渥的学习资源。沈晏的父母劝他顾全大局,叔婶们赞赏沈琙的“识时务”,就连家族的老太爷,似乎也更看重沈琙带来的“稳定”。甚至沈晏曾经的几位同窗好友,如今也围绕在沈琙身边,称赞他学问精进,远超当年的沈晏。

朝廷本欲嘉奖沈晏在边关的微功,或允其入国子监深造,却因父亲暗中以“沈晏身体孱弱不堪造就”为由,将机会转给了沈琙。沈晏得知时,气血攻心,大病一场。他们却说他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在他“病重”期间,家族上下仿佛卸下了某种不安,人人都觉得那个“污点”终于快要消失了。

沈晏在恍惚中,灵魂仿佛离体,看见了沈家往后的衰败,看见那些亏?他的人最终如何在文坛的倾轧中身败名裂。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重新嗅到了江南湿润的空气。他还活着。

“晏少爷,前面就是墨池城的渡口了,您是先回府,还是……”船夫小心翼翼地问。船只轻晃,带着水汽的微风拂面。

沈晏看着远处熟悉的飞檐画角,摇了摇头:“不回沈府。”他声音略带沙哑,是旧疾,也是心境,“去一趟问津书院。”

船夫有些愕然,但还是依言调转船头,向着城东那片清幽的院落驶去。

跟随沈晏归来的只有一个老仆,叫福伯,他担忧地问:“少爷,问津书院是文渊先生清修讲学之地,我们贸然……”

“是文渊先生的大弟子,墨言先生,我要先去拜访他。”沈晏打断了福伯的话。

福伯更是惊讶:“您要找墨言先生?不等见过老太爷和老爷、夫人吗?”

沈晏前世就是直接回了府。然后遭遇了一连串的冷遇和软?子。他身边唯一忠心的福伯,不到半年就被寻错打发去了田庄,让他在沈府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不急。”沈晏淡淡道。

问津书院外围清雅肃静,没有沈府那样的车水马龙。沈晏下了船,亲自上前叩响了侧门。今日并非书院开放日,墨言正在自己的小院里校对书稿。听闻是沈晏求见,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笔,亲自迎了出来。

三年前,沈家那场风波闹得不小,墨言作为文渊先生的得力弟子,有所耳闻,也曾对沈晏的才华有过惊鸿一瞥的印象。

“沈公子。”墨言作揖,态度温和有礼,带着一丝探究,“听闻公子前些年远游在外,今日归来?”

“不敢称远游,实是为家族服役边陲。侥幸生还,今日刚抵墨池城。”沈晏回礼,不卑不亢,“本该先归家拜见长辈,但对文渊先生景仰已久,又恐书院门禁森严,不敢擅闯,故先来拜谒墨言先生,望先生能代为引荐,或告知先生何时方便,容沈晏择日正式拜帖。”

墨言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锐利的青年,与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沉吟片刻,他说道:“家师今日恰好在院中静坐。沈公子既有此心,我可代为通传一声,至于家师是否愿见,便看机缘了。”

“多谢先生。”沈晏再次躬身。

墨言转身入内,不多时便回来:“沈公子,家师请你过去。”

沈晏随着墨言,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极为简朴的庭院。文渊先生正坐在一棵老松下,闭目养神。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自有渊渟岳峙之态。

“学生沈晏,拜见文渊先生。”沈晏上前,行了大礼。

文渊先生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而深邃,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起来吧。听说你在北疆待了三年?”

“是。”

“边关苦寒,不易。”文渊先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读书人拿起?枪,滋味如何?”

“学生愚钝,只知守土卫国,乃分内之事。笔墨纸砚与?枪箭矢,皆为器具,用之正则正。”沈晏回答得从容不迫。

前世,沈晏归来后,多次想要求见文渊先生,都被父亲以“你身负污点,莫要去污了先生的眼”为由阻止。他尝试递出的拜帖也石沉大海。后来沈家败落,文渊先生曾在一次讲学中提及“有少年明珠蒙尘,惜哉”,不知是否意指自己。

收回思绪,沈晏目光清澈地看向文渊先生:“先生,学生斗胆,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学生离乡三年,学业荒疏,深感惶恐。听闻先生下月初一将在城中明伦堂公开讲学,阐释《礼记·大学》微言大义。学生恳请先生恩准,能得一席旁听之位,沐浴教诲,以正心智。”沈晏说。

他不求平反,不求推荐,只求一个公开场合聆听教诲的机会。这既是表达向学之心,也是一种姿态——他沈晏,并未被边关风霜磨灭心志,他仍要回到这文人圈中来。

文渊先生看了他半晌,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求学问道,本是好事。明伦堂讲学,面向全城士子,你若有心,自行前往便是,何须老夫恩准?”

“多谢先生!”沈晏再次行礼,“学生还有一个恳求。学生在边关时,偶得一块残缺古碑拓片,似与前朝文字有关,苦思不解。听闻先生于古文字学造诣精深,不知可否容学生改日携拓片,向先生请教一二?”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之一。借请教之名,获得再次单独面见文渊先生的机会,建立起初步的联系。

文渊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既有此心,下月初三午后,可来书院。”

“学生遵命。叨扰先生清修,沈晏告退。”目的达成,沈晏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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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先生微微颔首,对墨言道:“墨言,替我送送沈公子。”

沈晏带着墨言亲自相送的“待遇”,离开了问津书院。他心中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微不足道的第一步,但至少,他没有像前世那样,一头扎进沈家的泥潭,而是先为自己寻了一丝外部的微光。

回到渡口,换乘马车,沈晏吩咐:“回沈府。”

马车辘辘,驶向城西那片高宅大院。沈府门前,青石板铺就的街面宽阔整洁,两座威严的石狮镇守门庭,朱漆大门上,“沈府”二字由前朝大儒题写,笔力遒劲,彰显著家族的百年书香底蕴。

——谁能想到,这座被墨池城无数读书人向往的府邸,三年前,曾因一起“盗卖藏书”的丑闻而蒙上阴影?而那阴影,本该由别人承担。

“来者何人?”门前的仆役见是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上前例行询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

老仆福伯探身道:“是晏少爷回来了,还不快开中门!”

那仆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并没有立刻动作,反而转身对里面喊了一声:“去禀报管家,就说……就说晏少爷回来了。”

墨言并未立刻离去,他奉师命送沈晏,自然要送到府门口。此刻见状,他眉头微蹙,但并未说话,只静立一旁。

片刻后,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事快步出来,脸上堆著假笑,却先对墨言拱手:“原来是墨言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随即才转向马车,皮笑肉不笑地说:“晏少爷一路辛苦。只是这中门,按规矩,只有家主、贵客或家族重大庆典时方能开启。少爷归来,虽是喜事,但……还请从西侧的耳门入内吧,马车也可从那边进去。”

福伯脸色一沉:“胡说!晏少爷乃嫡系子弟,归家岂有走耳门的道理?!”

“福伯,慎言。”管事脸色一板,“如今沈府规矩不同往日,晏少爷久不回府,往后慢慢就知道了。这也是为了府里的体面。”言下之意,沈晏的归来,并不算什么能让家族大开中门的“体面”事。

沈晏坐在车内,并未动怒,只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管事。

就在这时,墨言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沈管事,家师文渊先生有两句话,托我转告沈府。一句是,沈晏公子今日来问津书院拜见,谈及边关经历与学问心得,家师颇为嘉许。另一句是,家师嘱我,务必亲送沈公子安抵府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紧闭的中门:“我师徒二人,是否也该随沈公子一?走那西侧耳门?”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渗出冷汗。文渊先生是什么人物?他的话,哪怕只是随口一句,在墨池城的分量也重如泰山。墨言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质问沈家是否连文渊先生的面子也不给了。

“不、不敢!墨言先生言重了!”管事慌忙躬身,“是小的糊涂,忘了规矩。晏少爷归家,自当开中门!快,快开中门,迎接晏少爷!”

于是,沈晏重生归来的第一道门槛,没有像前世那般被屈辱地挡在侧门。沈家的老太爷、沈晏的父齂、叔婶,以及弟弟沈琙等人,都匆匆赶到了前院迎接。

沈琙站在父亲沈二爷身后,穿着一身月白杭绸直裰,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手中还握著一卷书,显得风度翩翩,文质彬彬。他看向沈晏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前世,沈晏就是从侧门默默入府,从此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下人们也敢阳奉阴违。失了嫡系子弟该有的体面,往后的路自然步步维艰。

今生,至少这府门内外的人都看清楚了,这位归来的晏少爷,身后站着文渊先生的关注,并非可以随意拿捏。想要踩着他去讨好如今得势的琙少爷,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沈晏在众人或真或假的欢迎中,步入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沈府。墨言以“还需回禀先生”为由,没有久留,告辞离去。

家族聚会的地点设在老太爷居住的“颐年堂”。

众人落座奉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后,老太爷看向沈晏的父亲,也是沈家的现任家主沈大爷:“老大,阿晏回来了,住处可曾安排妥当?”

沈大爷,也就是沈晏的父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回答道:“父亲放心,早就准备好了。临风阁那边收拾得干净雅致,景致也好,适合阿晏静心休养。”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知情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沈晏离家之前,住的是“听雨轩”。那处院落不仅紧邻家族核心的藏书楼“观海楼”,便于查阅典籍,本身也是沈家历代重点培养子弟的居所,象征意义非凡。

“父亲,”沈晏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听雨轩呢?”

沈大爷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坦然:“听雨轩如今你弟弟在用著。他近来学业繁重,时常需要去观海楼查阅资料到深夜,住得近些方便。临风阁虽远些,但清净,你刚从边关回来,正好安心调养身体。为父也是为你好。”

沈晏没有像前世那样当场质问为何自己的东西被占用,惹得父亲下不来台,齂亲垂泪劝告。

他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儿子还是习惯住听雨轩。当年儿子侥幸开蒙,便是在听雨轩得先生夸赞‘可堪造就’,自觉那地方于我学业有益。既然弟弟在用,想必是学问到了关键处,需日夜苦读。如此,儿子也不便打扰。不如这样,我先在祖父这边的耳房暂住几日,待听雨轩腾挪出来,我再搬回去。”

一番话,说得既有礼有节,又暗藏机锋,直接将皮球踢给了沈琙,也点明了听雨轩本该属于他这个嫡子的事实。

满堂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一直沉默著的沈琙,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容,站起身,对着沈晏拱了拱手:“兄长,是我住着听雨轩。并非小弟有意占用,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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