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骄傲的一个神,屡屡为她放下身段,一次又一次,践踏着自己的尊严,只求木兮,别让他求而不得。
“姐姐,怎么办?我好像走不了。”
白泽懊恼地坐在地上,有恢复了兽形,软软白白的一大团。
白茶轻轻抱住了这一大团,似乎相互依偎着便能取暖,便能取得继续下去的勇气。
白茶又何尝忍心?
她想起了很久远很久远之前的一件小事,算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是在人间,那时是流云观为大师兄举办的出师礼,那场宴会很盛大,来的人也很多——
师父专程临安城来的富家公子们准备单独的宴席场所,她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赴宴的,那时候她的视线从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身上游移而过,却偏偏落在了的一个病歪歪的美人少年身上。
那时他还是临安城城主府的大公子,那时他的病还没有好全,而她还是流云观未曾出师的二弟子,那是木兮短短二十年的人间中最最恣意开怀的一段日子,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横亘那么多的鸿沟,只是最最纯粹的,年少的女子爱上年少的郎。
如今物是人非,唯有情永恒。
她爱他,所以她必须离开。
这是他不得不度的劫,而她只能在最高处等他。
一千年也等,一万年也等,等不回来也要等。
白茶笑了又哭了,滴下的血泪凝成了一颗种子,里面有着她一万万年的欢喜与相思。
她称她为优昙花,开花之时,弹指即逝,瞬间永恒。
“姐姐,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你会怪我嘛?”
白茶抚了抚他柔软的白色毛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
“这是你与羲和的因果,你欠她的,她欠你的,纠缠在一起,已经成了姻缘,就算你离开,红线也是牵绊,不会断,不能断,不如随自己的心愿,还清这笔情债。”
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只有白茶消失在了时间的尽头,可以说,她回家了。
而门外的白泽,抱着一枚小小的优昙花种子,用目光送别方才相认又要相别的姐姐——白茶上神。
*
登上蓬莱阁,可观蓬莱八景。每一景,皆是人间绝色,仙境难得。
一帘晴卷海天霞的仙阁凌空;分得烟云拥碧岑的狮洞烟云;万里沧浪试濯缨的渔梁歌钓;看乌宵腾羲驭还的日出扶桑;万叠晶光摇碎影的晚潮新月;跨海空自驾五城神山现市;难凭一叶云中度的万里澄波;千尺寒云锁翠微的万斛珠玑。
这千年不曾一变的景色,羲和早已经看倦了,但是对那个人无望的爱,什么时候才能看倦呢?
风月依然,万里江清。
白泽离开的那天没有与她告别,或许是不重要吧,或许是太重要吧。
走了走了,都走了也好,世界便清静了,羲和轻轻靠在白马平安的背上,似是低喃似是倾诉:“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人呐。”
白马的大眼中满是读不懂的深情:
“我一直在呐,从未离开,不曾离开,为什么你就看不见呐。”
温润的大眼中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整个白马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化作星光点点,散落于人间。
这是白马平安第一次落泪,也是最后一次。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来蓬莱仙岛的前一年吧,他只是天界普通的一匹白马,只因因缘际会,得遇刚刚获得神印的白泽上神,万兽之祖,那时上神很是虚弱,灵力溃散,但是那位上神却逼着自己将一段记忆球寄存在了他的脑海中,刚刚撑完记忆输送,上神便跌落人间,再见已经是千年后的事情了。
那才是真正的记忆,拥有着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感情的记忆,才是真正的记忆。
于是,白马爱上了这个从来只在记忆中出现的小帝姬——羲和公主。平安不知道自己的爱是不是只是一场错觉,他不过是幸运得以却保存祖宗的一段记忆与爱情罢了,那从来不是他的吧。
但是爱这个小帝姬似乎已经成了本能,得知要去蓬莱仙岛送信时,他一次欣喜若狂,想尽办法留在了这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荒凉地,彼之砒霜,我之蜜糖,谁又知道,这里才是他的天堂。
于是,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从来只会在梦中见到的小帝姬,在没有真正见到她之前,他已经见了她无数次,但这只是羲和对他,白马平安的第一次见面。
平安小心翼翼爱了羲和公主整整五百年,默默守护了羲和公主整整五百年,到了后来的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喜欢,还是白泽的喜欢。
没关系,一切都要结束,他已经感觉到白泽上神的灵力,他也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与爱情随着生命力在一同剥离,原来,这么多年,他的爱情随着那段记忆产生,最终又与生命纠结。
终究,他是用了整个生命在爱那个小帝姬。
如今,他爱的人终于得偿所愿,于是他也将得偿所愿。
只是为什么,心好痛好痛,如同凌迟一般,整整在一颗心脏上割了三千刀一般,每一笔都痛不欲生,却偏偏不愿意就这样落幕。
虚无之中,他再次见到了万兽之祖——白泽上神。
那个俊美的天神,望着遍体鳞伤的他,慈悲又同情:
“我欠下你一个因果,你可有什么心愿?”
“只愿若有幸能够与公主平安喜乐相伴一生。”
“好,我答应你,若有一天她厌倦了仙境的一成不变,投入轮回,我自会生生世世陪伴着她,到时,许你一世情缘便罢了。”
星辰点点,落入人间,再无涟漪。
“都是骗子,骗子,你说过你不会离开的。”
握不住手中的光点,羲和哭得像一个孩子,如同白马平安对她的爱一般,她对白泽的爱已经成了习惯,那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她从来都是一个追光者,谁能拥有一道光呢?白泽于她,从来都是镜花水月,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荒唐梦罢了。
习惯了白马几百年的陪伴,习惯了他瘦的不符合仙境审美的标准,习惯随时随地地倾诉,就这样离开,她哭得如同一个丢了糖的孩子,但是那个温润的平安再也不会出现,为他擦干眼泪,哄她开心了。
光点散尽,天雷滚滚,雷声阵阵,虎啸龙吟,由远及近,她的光来了,这一次,只想照亮她一个人。
“小凤凰,我回来了。”
*
在几千几万年后,厌倦了仙境生活的羲和选择了与白泽转世,一世一世的轮回之间,有时候她和白泽依旧是夫妻,有时候却不是。
但是不论如何,他们知道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两个人的相守。
终于有一辈子,她遇见了那个白马平安。
当年种下的因,最终还是漫长的轮回中结出了果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当年仙界的一匹白马,到底等了多久,到底承受了多少。这一世,是白泽欠下白马的,本就小肚鸡肠的白泽在看到轮回的白马时最终还是决定履行自己的当年的承诺,这一世,白泽没有跟着羲和去轮回,而是坐在忘川河畔,等着爱人的回来,终究是自己当年做得孽,白马与羲和这一辈子的夫妻缘分也是天注定的,自己没有权利干涉,只能在轮回的尽头等着自己的爱人归来。
那一辈子,她是白溪村的浣纱女白溪,他是村东头养马的猎户江平安。
一个住在村西,一个住在城东,却偏偏因着平时里的浣纱与喂马,在那条穿过村子而过的小河中常常相遇。
没有一见钟情,只有漫长的岁月在将感情发酵。
江平安喂马的时候总会给白溪带一些姜糖,因为浣纱,手常年四季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或多或少有点寒凉之症,但是小姑娘却不喜欢喝姜汤,觉得难喝得紧,于是江平安便习惯常常在兜里备着一点姜糖,方便小姑娘随时吃。
白溪古灵精怪,纵使成为浣纱女,依旧明媚动人,待到初初长成,前来说媒的媒人已经从村东排到了村西头,她却是左挑右选,怎么也不满意。
其实哪里是不满意,明明是早有了一个心上人。
奈何那个心上人是个木头!
江平安木讷寡言,从来不知道说些讨喜的话去哄白溪,只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带她去骑马,风吹过耳畔的时候会有一种自由的感觉,白溪曾经这样告诉他。
江平安一直都知道的,那是一种飞翔的感觉,在灵魂的最深处再深一点,他曾经似乎带着他的白溪踏云而过,在云海中飞翔,那是一种无比熟悉又荒谬的感觉,他却喜欢极了这种感觉,如同上瘾一般。
白溪向江平安表白的时候,江平安愣住了,谁敢肖想天上月呢?
谁能知道,天上月竟然有一天呢俯下身子,选择了地上的一粒尘埃。
说好的只想去默默守护她一辈子的,说好的只想以兄长的身份对她好。
事到临头,终究是贪心了。
江平安娶了白溪,对她更加好了,好到无以复加,却总是觉得不够,还不够。白溪成了白溪村最幸福的女人。
白首偕老,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他在迷离之间,轻轻握住了发妻的手:
“我爱你,但是下辈子你值得更好的。”
一辈子,他向她的妻子表白了几千几万次,临死前最后一次的表白也是告别,偷来的一世平安喜乐,偷来的白首偕老,总该还回去了。
*
幽冥大人疯了。
这是仙境与鬼域皆知的事实。
但是,没有一个鬼或者仙敢去触他的霉头。
冥界的天空不再湛蓝,阳光不再明媚,忘川的河水不再清澈,曾经盛开的百花也已经凋零,只剩下鲜红与雪白的彼岸花,开在了黄泉路旁,鬼域又弥漫起了鬼哭狼嚎的惨叫声,阴风阵阵,那个逢鬼必抓来讲故事的小夫人也再也不会回来。
而他们的幽冥大人也不会回来了,一整颗心已经被带走,只剩下一缕执念撑着行尸走肉,在天地间晃荡。
没有人告诉他,一个仙死后会去哪里?没有人告诉他,归墟之后又是什么?他是被抛下了比翼鸟,只能一个人苦苦哀号。
后来,白泽留下了,他的木兮却再也没有回来,任凭自己在归墟之外撕心裂肺,那个女人或许头也回的就这样回家。
但是他的家呢?从来她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如今她走了,他也没有家了。
白泽最后给了他一粒种子,说待到种子开花时,便是他们再相遇时。
这枚种子,叫优昙。
他取来归墟之土,天池之水,又把他的凌云剑融化打造成了容器,这这枚种子好生安放,之后便是满怀期待地等待了。
白驹过隙一个打眼间,幽冥大人抱着他的盆栽已经五百年了,自言自语也五百年了——
“你这会儿肯定想晒晒太阳,枝枝。”
“枝枝,是不是渴了,甘露不多了...”
“枝枝,想去天池玩嘛?”
“好好好,听你的,不杀了”
“枝枝,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