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小白,今天给我讲什么故事?”
“今天给你讲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在人间的故事,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好呀好呀,没问题的。”
在人间,有一座山,山叫凌霄山,山上有座道观,叫流云观。山下有座城,叫临安城。......有个可爱的小姑娘,她叫木兮,小名枝枝。
“她和我同名呀。”
“是呀,是不是很有缘分。”
枝枝四岁那年遇到了,今后会羁绊一生的男人,十五岁及笄礼的前夕,被心爱的男人爽约了一次很重要约定......
最后,火光漫天,她带着她所有的遗憾,离开了人间。
“怎么啦?为什么要哭?”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不喜欢,太可怜了。”
“没关系,事情是有转机的,不过得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我才能告诉你接下来的故事。”
第二天,木兮又缠着白泽给她讲了这个与她同名的小姑娘在人间的故事,这个小姑娘虽然只在人间活了短短的二十年,但是白泽事无巨细,将小姑娘的点点滴滴都讲了下来,于是每一次去讲这个故事,都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
第三天,木兮又听了这个故事;第四天,亦然......到了第六天的时候,言念发现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人间的事情。”
“我是谁不重要,关键是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上古的掌管杀伐的战神,偏偏给自己取了一个“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名字,不觉得有点违和吗”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你每次总是在懂得后才知道后悔,于是我的姐姐就一次又一次的受伤,神界是这样,人间也是这样,言念,这天底下,最没有资格和我姐姐在一起的,你算第一位。”
白泽拂袖离去。
*
“念之哥哥,你怎么来了,小白呢?小白今天还没给我讲故事呢。”
望着一脸童真稚气的小妻子,言念敛去了眸间的深深执念,轻柔的说道:
“那个故事不是都听了许多遍了吗?今后就不要听了好不好。”
“不要不要,我就要听,我想听那个故事,你不让小白给我讲故事,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见你了。”
“好我答应你,今后不要说这些话了行吗?”
言念卑微的祈求着,木兮却没有读懂他的心声,只是开心自己又能听到故事了。
那个与她同名的小姑娘的在人间的故事木兮整整听了九九八十一天,也就是整整九九八十一遍。到第八十二天的时候,白泽为她讲起了那个小姑娘在仙境的故事——
蓬莱仙岛坐落在一片深海,有着常年不散的雾气蒙蒙,没有人知道,这不散的雾气,不是来自海水,而是一个少女的眼泪。
痴情的女子为了等待薄情的郎,本是天上自在仙,却甘愿身处孤岛,最初的思念与彷徨,化作的眼泪已经滴滴凝结成蓬莱岛终年不散的云雾。
一年过去了,一百年过去了,一千年也过去了,少女不再哭泣,情郎仍未归来。
十六岁的欢喜,第一次的心动,撑过了一千一百一年的等待。
对于一个天上仙,一万年的漫长生命中,十分之一却是耗在了等待中。
九重天年老的天帝应劫离去,将所有的法力留给了最放不下的女儿。
居于丹崖山顶的蓬莱阁,是岛主的议事大厅。而岛主羲和,是天帝曾经最宠爱的帝姬,羲和,羲和,是远古太阳神的名讳,天帝将它赐给了自己最小的女儿,足以想见当年的宠爱。
这一次故事的开场,不是小姑娘的故事,而是另一个名叫羲和的小帝姬的故事。很快小姑娘也出场了,成为羲和公主千年来接待的第一位新生的仙子,小姑娘也迎来了她仙生中的第一位接引仙使。
小姑娘在仙境的故事,白泽给木兮讲了七七四十九天,也就是七七四十九遍。到五十天的夜晚,木兮重新做起了梦。那是自从她再次有记忆起的第一个梦。
梦中,她成了那个小姑娘,她经历那个小姑娘在人间在仙境的一切,甚至那些欢喜那些悲哀,那些求而不得那些苦苦等候。
梦醒来的时候她跑去找白泽要一个答案。
“如果那不是梦,那不是故事,那是你曾经真真切切经历过得呢?”
“怎么可能?念之哥哥怎么会骗我呢?”
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木兮却选择了逃避,她拒绝了真相,真相却找到了她。
在接下来每一天每一天的梦境中,都在重复着那个小姑娘过往的一切,从最初的共鸣到最后的麻木,木兮越来越沉默,终于有一天她梦到了白泽故事中没有讲到的,在小姑娘以身祭城后,到蓬莱仙岛之前的那段时光——
再次醒来,便是身处在这重重迷雾中,入眼只有苍茫茫的白,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看不清,就连自己的呼吸也清浅至极,近乎于无。
木兮慌忙低头,却发现她连自己也看不清了,虚虚晃晃,这里的一切,都像极了一个梦。
她试着去想人间的昨日过往,去发现心静如水,再也不起一点波澜。
好像,没有什么再能触动心弦。
好像,凡世种种,自己只是个看客。
记忆依旧清晰地令人发指,起点与终点,皆是落在了无忧城。
好像过去了一瞬间,又好像久远的像是一千年……
在这里,时间终于没有了意义。
直到,一个声音自虚无中传来:
“来者何人?”
“凌霄山流云观二弟子木兮。”
“如果世上没有凌霄山,你是谁?”
“这,大安的有枝公主陈曦。”
“如果大安不曾存在,你又是谁?”
“那我便是我,木兮。”
一问一答间,木兮好像是在重复着已经记了好久的答案,依旧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如果没有木兮这个人,你又是谁?”
只有虚无中传来的渺茫的声音,木兮难得茫然了一会,没有凌霄山,没有大安,没有木兮这个名字,她又是谁?
好像这不是自己记忆中有的答案,又好像——
“我便是我,不论名字、身份,我只是我自己。”
是谁在说话?借着自己的身体,回答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与那渺茫声音一并出现的是一个淡淡的人影,看不清容颜,也不看清服饰。
“善哉,你身后既有三十万人的大功德加持,又有人逆天命为你开道,便允你入了这仙籍吧。”
“然,红尘凡世,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可决定放下?”
这次身体没有回答,周身的雾正在淡淡散去,心跳再次响起,一下又一下,直至振聋发聩。
木兮抬起自己的手,看见了雪白的指尖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茧,轻轻抚过,是熟悉的酥麻,那是陪伴自己很久的辨识百草,翻阅千卷的手指。
再次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穿的是那火红的嫁衣,那件本应该覆灭在火海中的凤冠霞帔,如今正完完整整在自己身上。
与之而来的是复杂的磅礴的情绪,翻涌而来,带着甜蜜,又带着痛苦,百感交集,不过如此。这份情绪来得太过汹涌,木兮后退一步,踉踉跄跄,最终还是跌倒在地。
所有的雾终于完全消散,木兮却依旧看不清那问话的人,只感觉到浓浓的悲伤,那人不紧不慢,重复着上一个问题——
“你可决定放下?”
“为我开道之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木兮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抛出自己心中所想。对面的人只是叹了一口气,淡淡说:
“失去七百年的寿命,烈火焚身七日七夜,灰飞烟灭。”
“我可能救他们?用这仙籍?”
木兮心痛着迫切道,对面的人却是没有回答,声音悠悠远去——
“人间自有因果,你这般执迷,倒是误了为你开道之人的苦心,仙籍你是入不了了,人间你也回不去了……”
“去蓬莱仙岛吧,或许那里还有机缘……”
天旋地转之间,宛若失重般跌落,谁知道接下来的会是更深的梦境抑或现实?
这一次木兮真正醒来了,她想起了前尘过往,也放下了前尘过往,因为和道祖的谈话,让她明白,这世间上的一切,都是一场大梦,或许,她不属于这里。
*
“姐姐,你都想起来了吗?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等了你一万年的时光了。”
白泽从兽形幻化成一个俊美瘦弱的男子,殷切地看着他的姐姐,询问着。
“小白,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幻境,可对?”
“是也不是。”
“我知道了。小白,我想听你讲讲上古白茶上神与白泽上神的故事,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姐姐,不仅我们的故事,还有你的所有故事,我都讲给你听。”
白泽终是守得云开见雾明,热泪盈眶,对着他的姐姐白茶连声说好。
再次见到言念的时候,白茶已经心无波澜了,面对这个与她纠缠了生生世世的男人,她真正放下了,因为她与他都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们必须回去。
“枝枝,你不要我了吗?”
男子忧伤而悲哀的声音还是影响了木兮的心绪,知道白泽就手放在她的掌心,好像这样就能给她一点力量似的。
木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咬着唇轻声问道:
“你爱我吗?念之哥哥?”
“我爱你。”
木兮笑了,如同当年花神节初初相见的第一面,娇俏动人。
她上前轻轻抱住了言念,踮起脚尖,在那清冷的薄唇上印下了一个浅尝即止的吻,最后轻轻道:
“念之哥哥,我也爱你呀,所以,你一定要回家,我在家里等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言念似乎是听见了,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感觉天旋地转之间,意识在渐渐涣散,而他的小姑娘正在离他远去。
他伸出手,最后却是被黑暗席卷了意识。
“姐姐,我们这样做对吗?”
“你也知道,他与我们来自一个世界,所谓钥匙,不过是因果,如今你我的因果已经到来,那扇回家的门只能容下你我,但,言念的因果还没有等到,他必须自己看开,这里是幻境,我必须先离开,他才会真正醒来。”
因为,对于言念而言,有木兮的地方,就是家,就是真实,没有木兮的地方,都是虚假与空无。
所以,木兮必须离开,才能唤醒言念。
*
三日后,木兮与白泽来到了归墟,传说中距离神界最近的地方,当初上古众神并没有纷纷羽化,而是带领各自的族人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便是神界。
但是一场浩劫,神可以离开,人间与仙境却是必然灭亡的结局。天下之大,无非草木,白茶上神掌管天下草木,由草木而繁衍出的万般生灵才是真正构成了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她的子民。
她不忍人间与仙境就这般凋零,于是选择用尽所有的灵力为这两界留下一线生机,而她的元神也就此沉寂了整整一万年的时光。
白茶上神的爱人战神选择了陪伴,带着鬼域一同沉寂于这个世界,等着苏醒与相遇的时刻,所以,他们是生生世世的夫妻。
而白泽上神,唯一的亲人便是阿姐白茶上神,在另一个世界等了许久未见姐姐归来,便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亲自为姐姐开路,不料却沾染了一身因果,背上了一个小帝姬的情债。
当白茶与白泽的鲜血融于那枚神印的时候,白色的光芒迸发出来,渐渐幻化出七色的光芒,七彩之后有隐隐约约的虎啸龙吟声,是白泽图的万千兽相。
万兽开路,百花盛开,那扇门正在缓缓推开。
就在那时,白泽忽然便犹豫了,忽然他想起了那只小凤凰最后可怜巴巴的眼神与哀求;
与此同时,白茶也分神了,因为她听见了言念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扇门再一次缓缓阖上,第一次开门失败。
归墟外有人而来,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气,是言念。
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句句泣血,白茶听见了,木兮听见了,他说的是——
“求你了,枝枝,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