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惊刹四座, 贵太妃的脸上褪去所有颜『色』, 一时刹白。

“这怎么可能？！”众人哗然，纵然国师无所不能神通广大，可让死人复生之事有违常道，如此匪夷所思, 简直难以想象, 这、这真的可能吗？

众人不敢信，可你要说国师的话不能信，在大岑，国师楼本身就是一个既可媲美亦可匹敌天上仙班的存在。当日祭祀多少人大容度地相信白芷的鬼话, 很大程度上已经足够说明许多老百姓对国师楼的一种盲目崇尚的信仰说明。

那现在, 国师真的有办法令眼前这具疑似皇帝的焦尸重新活过来吗？

众人惴惴之际，闵明华也频频看向白芷, 什么师父传下来的还魂香, 他可是听都不曾听说过。白芷莫不是又打什么主意忽悠人吧？可这堂上那么多精明的老狐狸, 他真的能够欺骗得到这么多人吗？

闵明华的焦虑未能影响白芷, 他从容以对，并提醒道：“鉴于灵魂离体之后即与原身成为两种个体, 此香引魂入体只起到短暂的回魂作用，个人体质差异的情况下, 也存在着排斥效果的可能。”

众人一愣：“国师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就算还魂香之说真有其事, 但也存在失败的风险。白芷徐徐叹：“本座估且一试, 成或不成, 唯有听天命之。”

白芷把语气放平和, 一来点明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因为成功率不稳定，存在一定的失败风险；二则也是给某些有心人一个缓冲时间，顺便制造一丢丢侥幸心理，免得一下子反应过激，还没来得及施展动作就已经被掐灭鼓里，实在可惜。

果然听过后面那句话，贵太妃的心稍稍一定，渐渐冷静下来细思。她本不是岑人，从小没有受到有关这方面知识的熏陶，自然也从不相信国师的什么神能，不相信那些玄之又玄的消息与传说。

在白芷进入国理楼之前，贵太妃就已经与他有所接触，一直到他成为国师之前彼此都不曾断过联系。真正的白芷到底有几斤几两她心中有数，再加上后来她的身边还有一个闵明华，国师楼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她比那些盲目无知的老百姓要更清楚得多。

什么招风唤雨向天祈祷，什么还魂香能致死人复活，贵太妃压了压惊，打心眼一个字都不信。可她不信，多的是人坚信不移。国师怎么敢当众说出这种话？不就是因为这一点吗？

即便如此，莫非他真以为那点见不得人的雕虫小技瞒得过在座所有人的眼睛？

“这可是国师你自己说的。”贵太妃率先发话，眸中闪烁寒光：“哀家念子心切，倘若国师能令皇儿复生，也算还了哀家一个心愿，希望国师可千万不要让哀家失望才好。”

什么叫做听天由命？国师刻意补充的这句话无非就是底气不足刻意言明的退路罢了，她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打算在她眼皮底下装神弄鬼耍什么花样！

白芷不置可否，只说：“本座自当量力而为。”

既然贵太妃都已经发话了，其他诸位大人哪里还有什么意见呢？估且就让国师试一试，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在焚香之前，已被确证为张福的尸体被抬了出去。由于还魂香只有一枚，倘若燃烧的过程中被两具尸体分别吸入，很可能导致吸收量不足而引起失败。

张福是死是活谁也不关心，他们理所当然选择的是另外那具皇帝的遗体进行焚香招魂。为免国师暗中动作，贵太妃坚持留下。闵明华与其他几位大人一样心中又惧又奇，自然也不愿意离开。既然国师也在，想必不会是什么有毒气体，就算真是毒气，国师难不成还能杀了一屋子的人然后远走高飞？他走得成，偌大的国师楼可走不成。

一屋子没走几个，心思各异地端详手持还魂香的白芷。

倘若把人赶走闭门行事，怎么想怎么觉得可疑不是？故而白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避忌任何人，反而相当镇定地使唤其他人，一方面他需要一顶焚香的香炉，另一方面他需要一个能够不被任何外物打扰的空间。

姜衡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相信什么能使死人复活的还魂香，不过既然国师如此郑重其事，他干脆静观其变，就看国师究竟打算怎么个故弄玄虚。

确实不会有人中途闯入打断这起招魂仪式之后，白芷准备点香之时，刻意看了眼贵太妃：“烦请娘娘退后一些。”

从进门之今，贵太妃哭也哭过骂也骂过，但自始至终护在她的‘皇儿’身边寸步不离，此时听国师这么说，顿时警觉有问题，更不可能退让：“哀家就在此处，方能看得明白。国师让哀家退后，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举动不能示人？”

她句句不善，白芷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解释：“娘娘多虑，本座只是在这个位置引香入体。”

“左右上下有何区别，哪个位置不是一样？”贵太妃认定白芷有阴谋，坚决不妥协，不让他有机可趁。

白芷眉心蹙动了下，虽然很快褪去，但依然被贵太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嘴角微扬，示意道：“国师，请。”

无可奈何之下，白芷唯有重新绕到另一边，在尸首的另一侧摆放香炉点上还魂香。不稍多时，自炉顶逐渐冒出缕缕轻烟。这味道有点特别，不像市面兜售的熏香，也不像是进贡宫中的殊香。

因为窗与门皆闭阖，空气并不流通，不知不觉间，屋子里头很快弥漫着这股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香甜气息。脑子最清醒的姜衡怀疑国师这香气有问题，暗暗摒息闭气。好在他自小学过武功，短暂的闭气不在话下，倒也不觉难受。

闵明华虽不能说对白芷知根知底，但这所谓的还魂香太不靠谱，一度他也怀颖白芷这是点了什么『迷』魂香。只可惜他没姜衡好本事，就是想要摒息闭气也不成。

贵太妃嗅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如果说是『迷』魂香，可她此刻的脑子十分清醒，并不『迷』糊。如果说是还魂香，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任何动静？

死人又怎么可能复活呢？果然是假的吧。贵太妃如此笃定，登时心中冷笑，看来国师已经穷途末路，所以才会在此编织这般荒谬的谎言罢？

高高在上的国师也有这般垂死挣扎的一天，真是难看之极。

“来了。”

正当贵太妃心中嘲讽之际，白芷的清冷的声音传入耳里，她不禁怔忡……

什么来了？

伴随心中的疑『惑』，周围各种抽息声频频响起，贵太妃视线一低，注意到近身跟前的那具焦尸整个狂颤起来。

“陛下？！”

“真的是陛下吗？！”

耳边的声音似是很近，又似很过多，贵太妃只觉脑子一空，什么都反应不及。

为了表现痛失爱子的悲痛，她强忍恶心靠近一具烧焦到面目全非恶心之极的尸体。她以为这样显得更有说服力，说服其他人相信这真的是皇帝的尸体——

贵太妃盯着焦尸的眼睛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球如死鱼般盯着近在眼前的她自己，一只皮肤褶烂焦黑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再差一点点就能触碰到她——

“啊——！！！”贵太妃想也不想地拍掉那只手，她惶惶地倒退好几步，面若金纸、唇无血『色』，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以及恐怖。

原来痛失爱子的慈母可还在？只怕早已『荡』然无存。

除她之外，屋子里的其他人僵着身子背脊发寒。

诚如国师所言，原本毫无生命气息的焦尸竟复活了！任谁都不敢想信这一幕是真的，可他们所有的人亲眼目睹！他们来来去去地看着根本不敢靠近的贵太妃，以及颤巍巍抬起来的手指——

他在指着，贵太妃？

为什么？

一时间大家的脑子一团糊浆，谁也不敢靠近，直到姜衡大步流星冲了上前，等白芷注意到他的动作开口喊停，焦尸抬在半空的手被姜衡不嫌恶心地迅速握住。

他仔细盯着焦尸瞠睁到近乎凸出来的眼睛，那里已经失去所有光芒，那只手也已经停止颤抖。姜衡不确定地唤声：“陛下？”

可是再没动静。

姜衡皱紧眉心，伸手探向鼻息，已经没有呼吸。

焦尸重新恢复安静，其他人这才忐忑地凑近前来，秦相道出所有人的疑问：“陛下怎么样了？”

“与刚被送至大理寺时一样，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已经死了。”姜衡沉默片刻，回首看向白芷：“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魂已经离体。”白芷将目光从半空中收回，惋惜地看向姜衡：“原本应该可以坚持多一会儿，可惜因为姜大人的鲁莽之举，打断了魂与原身的融合，如此这人的魂不会再回来了。”

众人沉默，就在刚才他们所有人皆目睹了死尸复生，焦尸本身的模样已经非常恐怕，再加上死尸复活这般匪夷所思的一幕，可把他们全部人吓得够呛。

他们没有理由说这是假的，因为方才姜衡实实在在地抓住焦尸自己抬起来的手。

如果不是复活了，一个死人能自己把手抬起来吗？

如此想到，众人投向国师的目光充满了『毛』骨悚然的敬畏之情。

姜衡皱眉沉默，他不信神不信鬼，可他却能够肯定方才的一幕绝不是什么幻觉。但是这具焦尸被送进来时已经经过检查，他也亲自参与检查当中，这的确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那么尸体为什么会自己动起来？难道国师真的能够将死人复活……？

这种结论简直与他的认知相悖，他无法接受，可是他也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