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 相当于在大伙埋头愁思国师为什么要谋害皇帝、他究竟藏有什么天大阴谋与秘密、大岑的未来究竟应该怎么走的时候, 国师慢半拍的超长反『射』弧终于弹了回来,提出了早已经被大家聊到没兴趣的疑问:
——皇帝是在国师楼失踪的吗?
内在修养很到家的诸位大人好不容易忍下嘴里恨不得喷出来的话。
这不是废话吗?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派闵明华去国师楼试探口风作说客?他们何必为国师与贵太妃恐将大动干戈起冲突而茶饭不思失眠多梦??你以为京兆尹究竟为什么吃饱撑着如此密切关注国师楼的种种动向乃至一发生爆炸立马就能有所行动这般迅速???
正当他们愁白了头的时候,国师却前言不搭后语地抛出这么一句,就显得他们特别多虑特别傻!
贵太妃一脸隐忍, 满目怒『色』:“皇上是在国师楼失踪的, 如今遗体又在国师楼被发现,国师不给哀家以及在座诸位大人一个明白的说法,不给大岑万千百姓一个明确的交代,你一句话就想将事拂过?恐怕没那么容易!”
“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你的弑君动摇的是大岑的社稷江山, 伤害的是国之根本!”贵太妃神情危险, 微眯双眼:“纵然你是大岑的国师,谋害大岑的一国之君, 哀家绝不容姑息放任!”
相比较贵太妃的义愤填膺, 白芷眉心一舒:“本座只是奇怪, 不知诸位因何觉得陛下是在国师楼失踪的?”
原来不是装傻充愣也不是真无知, 众人只能面面相觑……
难道不是吗?
当日皇帝微服出宫去了国师楼,这是有记载有告知有目击证人的事实。去了国师楼就没再回来失去踪迹下落不明也的确是事实, 那皇帝不是在国师楼失踪又是在哪?
可是白芷却说:“就本座从门卫口中了解,当日陛下并未久留亦未宿夜, 一行人的马车离开已经国师楼了。”
秦相皱眉:“国师楼出去就是银杏林, 银杏林外住有好几户人家。我们派人沿路调查, 当时确有不少人见到一行马车进入银杏林, 就马车装饰与模样与陛下出行所用完全一致。但马车进去之后, 却无人见到这行马车出来的踪迹。”
白芷勾唇:“那不知调查的人可曾告诉秦相,银杏林外居住的那几户本以捡柴为生,生活非常穷困,后来是由我们国师楼将他们聘为护林工,用以负责打理国师楼外的那片银杏林以及郊界的一整片山头。所以他们不会有太多的时间去关注往来的马车有多少出入,假如你们以此作为陛下一行马车没有离开的证明,恐怕有失公允。”
经他一说,确实不无道理。
出来银杏林还要行驶很长一段路,京郊过后才是城门,如果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皇帝的失踪,未尝不是一种可能。
贵太妃眉心跳动,她沉声道:“那皇上与张福的尸首是在你们国师楼内发现,不知国师又有什么解释?”
白芷重新看向她,双目幽光闪动:“娘娘言之凿凿,莫非真的笃定这位便是我们的当今圣上?”
众人闻言微愕,听国师的语气,却是并不相信这具焦尸是他们的皇帝陛下?贵太妃也听出来了,她心念电转,面上依然坚持:“这天下间岂会有母亲认不得自己相处多年的亲生孩儿?世人皆知哀家与皇帝母子情切,国师在此大放厥词,究竟是想恶意挑拨,还是有心转移话题?”
“娘娘多虑,本座并无此意,只是觉得……如果我国刑部、大理寺乃至地方官府,倘若人人皆凭感觉断案,这世间不知会生出多少无头冤案,祸害了百姓、残害了忠臣。”
‘忠臣’二字咬得极重,在座绝大多位大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然后瞄向白芷身边的闵明华。
在座各位能够联想到的,贵太妃又怎会听不出来?她含恨咬牙,暗暗剜过闵明华一眼。只是这一次闵明华不再避视,冷冷地对上她忿恨的目光。
贵太妃心中一震,她直觉继续下去话题肯定会走偏,并且偏向她不乐见的方向,她连忙稳住心神:“言之凿凿者,应该是国师才对。既然国师不信哀家,又不信从这焦尸身上调查所得。哀家实是不明白,国师究竟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他就不是皇帝呢?”
“方才娘娘一言惊醒梦中人,不禁令本座想起来……”白芷娓娓道来:“古有滴血认亲这一说,贵太妃何不亲自试一试?”
“滴血认亲?”
此话一出,立刻众口纷纭,贵太妃垂首状作思考,谁也看不见她所掩饰的微妙之『色』。
还是姜衡率先否决道:“只是一夜过去,尸体僵硬血『液』凝结,滴血认亲未必可行。”
闻言,贵太妃立刻冷声质疑道:“国师所谓的方法就是这些?从事发到进城再到哀家抵达大理寺,少说也要五六个时辰,尸体早已僵化血『液』也已凝结,国师明知这种方法并不可行却故意提出来的,到底有何居心?”
白芷被人打断也不急,平静地继续说:“姜大人所指的是合血法,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种滴血融骨的方法吧?”
贵太妃暗暗皱眉,融骨法是将活人的血滴在死人的骨头上,如果能够渗入骨中,就能说明两者的亲疏关系。她冷静沉着,立刻喝斥:“放肆!这可是大岑皇帝的龙体!”
“吾儿生前被火焚烧容颜尽毁,死已死得这般痛苦,死后难道还要其侮辱,任人对他的遗体不敬吗?!”贵太妃护着那尸焦尸,冰冷的目光剜向在场所有人:“哀家是他的母亲,只要有哀家还在的一天,绝不允许任何人犯冒他的遗体!”
贵太妃把狠话撂在这里,不管事前觉得融骨法可行或不可行的人都不敢多说一句。
白芷寻思片刻,竟也认可地颌首道:“也是,毕竟陛下龙体万分尊贵,岂能任人割裂肤骨伤及血肉?本座考虑不周,还望娘娘见谅。”
见他没有争辩反倒附合,不只堂上诸位,就连贵太妃也为之一愣。
白芷缓缓起身,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下负手走到公堂中心:“不知在座诸位可否听其一言?”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秦相率先抬手,示意请。
白芷微微颌首:“遥想国师楼建立至今已有数百年间了,包括本座在内,每一位国师皆恪守其位尽责尽任。如同昨日国师楼里突发的事故,根本前所未有,无法想象。事发当时本座甚感疑『惑』,此事明显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既是人为,那人所针对的究竟是什么?是国师楼?还是本座一人?”
白芷眸光闪烁:“事发地点正是本座的寝居白皓院,由此可见,整件事针对的应该是本座而非国师楼。”
众人若有所思,只有贵太妃冷声质疑:“谁知道这究竟会不会是国师故意施下的苦肉计?”
“苦肉计?”白芷直勾勾地看向她:“当日身葬白皓院中的人,一位是本座的师姐,一位是本座的徒弟。其中这位徒弟还是二师兄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众人纷纷侧目闵明华,自从闵家平反之后,闵明华寻找妹妹的动作就没停止过,大家多少皆有耳闻。可原来这位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竟是流落在国师楼?
这阵子他们的确听说国师开始收徒的动静,可却从未将之联想在一起。素来向着贵太妃的闵明华今日一反常态站向了国师身边,他们还曾暗暗奇怪这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事。难道说闵明华与国师重修同门关系的原因,出在了这位‘妹妹’身上?
闵明华不动声『色』,继续听他白芷说:“事发之前,本座也与她们在一起。可事发之后,却只有本座独自活了下来。没有人比本座更心痛她们年纪轻轻,就这么葬身火海。”
白芷沉痛之『色』一凝,郑重道:“直到后来本座听闻有关陛下的失踪一事,再与国师楼发生事故联想起来,本座终于有了较为清晰的思路。”
“在座诸位应该还记得,本座与陛下在数月之前的祭祀之日共同遭遇刺客之事。”白芷目光幽幽扫过所有人:“当日刺客意欲夺取本座与陛下的『性』命,而那些刺客至今未能抓获,恐怕今次之事与那些人绝对脱不了关系。”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很有道理。汪欲与姜衡交头接耳,京兆尹与御史大夫窃窃私语,剩下一个秦相和闵明华,刑部尚书左顾右盼,又不能与贵太妃磋商私议。
贵太妃也没空理会刑部尚书,她抢先将矛头指向白芷:“哀家也奇怪,陛下发令下去大力排查,可那些刺客至今未有下落,究竟是什么力量如此神通广大,竟能包庇至如此地步?”
其实这话指国师也成,反指贵太妃也成,但世人有种观念叫做虎毒不食子,贵太妃与皇帝的母子关系素来亲厚,任谁都不会联想到她。所以她现在敢拿这句话来戳白芷的脊梁骨,白芷又能拿什么反驳回去?
白芷没有耗费精力去反驳,因为他的目的只是将注意力引向了所谓的第三方。尽管贵太妃致力于集中火炮轰白芷,可显然其他人已经被白芷引往这方面思考。
祭祀当日皇帝与国师同时遭遇刺客,虽然最终没能查到结果,但是总结的可能倒也不少。假如国师与皇帝同时丧命,必对大岑造成严重影响,从中获利的会有谁?一则他们猜测很可能是边境其他国家的阴谋,二则有人说是国内其余『乱』党所为,当时就有人提到了远在封地的镇南王。
国师楼与朝廷之间互辅互成的关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是一种历史的进程,一旦两者关系破裂,其影响所造成的连锁反应很可能将影响整个大岑以及大岑的子民。
这是包括秦相在内多少老臣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他们致力于周旋于朝廷与国师楼之间缓冲彼此的关系,达到两相共同平衡多年一直至今。
而今,皇帝的‘死’彻底打破了这道平衡,再也无法靠其他们来维护缓和,剩下的就只能看国师究竟愿意怎么处理朝廷与国师楼之间岌岌可危的这层关系。
白芷舒眉:“娘娘所言正是本座所虑,这些国师楼发生的事故很可能也是同一伙人所为。故而本座心中早有想法,此番随京兆尹程大人来到大理寺,正是为了与诸位大人还有贵太妃娘娘一同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他们是要对国师,那么国师又是要对谁?
白芷指向那具被断定为皇帝的焦尸:“既然无法利用合血与融骨之法验明真身,那么本座手里还有一种祖父秘传之法,想来或许今日能够派上用场。”
众人愕然,只见白芷早有准备一般掏出一枚乌黑『色』的丸子,乍看之下像是香丸,可就是近在身旁的闵明华也断定不了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乃本座师公生前炼制而成的还魂香,是由家师传至本座手中。”白芷神情自若娓娓道来:“据家师所言,死者往生之后,灵魂将在本体余于十二个时辰方能脱体而出。这期间在其死者身旁点上这道还魂香,灵魂吸收还魂香后将会与本体得到短暂的融合,届时灵魂归位,死去的人能够借此得到短暂的生命复苏,重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