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少梓以为那天在国师楼听到的全部已经赶超他一生挖掘全部八卦的巅峰, 可没想到今日他爹猝不及防突然甩出一颗地雷弹, 直把他炸出九天之外,懵出天际。
世人皆知岑武帝热衷投入战事之中,长年奔波在四方征途之上。岑琛死后谥号称‘武’,是因他戎马一生, 即便是在登基之后也几乎不曾在龙椅上好好待过一整年。
生与将士同存, 死亦顺得其所。这位大岑史上最英武热血的皇帝开拓了最为广阔的大岑版图,同时也打响了四海八方闻风丧胆的战栗名号,可惜的是自古英雄多薄命,这位传奇式人物也最终没能凯旋归来就早早死在了战场上, 成了大岑有史以来最短命的年轻皇帝。
以上, 全是钱少梓的道听途说。毕竟生不在那个时代,理所当然不可能对这位已逝的伟人拥有多么深入的了解。不过作为八卦聚集地的四海茶馆少东家, 有关先帝的故事钱少梓听过的版本绝对不只一两个。可无论什么版本, 可以确定的是无一不在歌颂这位英雄人物的勇武无敌与所向披靡, 虽然其树立的形象之高大多多少少存有震慑外敌的用意, 并且还有贵太妃这么一个人生小污点,但就总体而言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完美了。
可万一先帝的英年早逝源于被人谋害, 死后绿帽从头套到了脚指头,众叛亲离得会不会过于惨烈了些?
钱少梓没忍住向国师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可惜白芷压根就没看他。
“……当年。”
白芷低声重复了钱老所提及的这两个字。
没有当年的死亡就不会有现在的复生, 无论是刚刚重生在这具身体内的六年前, 还是在六年间一点点流逝而去的现在, 他作为岑琛的原身已经死去了整整三十年。
死后的三十年间, 他所认为的即定事实被全部推翻,等待他的却是翻天覆地的巨变。
白芷不答反问:“你发现了什么?”
钱老神情一顿,虽然更希望能够从他口中听到过去的真相,但很显然对方并不愿意主动坦诚地告诉他。钱老知道他还不能够得到完全的信任:“我发现了岑彦与贵太妃之间似乎存在什么不寻常的关系,也曾怀疑当今圣上的身世与血统,但是因为一直没能找到确切的证据,就只能将猜测埋在心底。”
所以当日从白芷口中得到证实,他才仅仅只是『露』出恍然之『色』,而并非震惊或者讶异。在此之前因为不能完全证实自己的猜测,所以钱老只是对岑彦起了疑心,与他接触之后也逐渐留下了心眼。
随着当今圣上的逐年成长,无论朝上朝下公事私事,小皇帝与摄政王之间磨擦越来越多,皇帝理当所然不满足以受人摆布,而摄政王原有的权力也不可能轻易就能拱手相让。
“圣上成年之后逐渐有了自己的心思与计较,而岑彦这边掌权多年理所当然也拥有支持自己的班僚党羽,那几个年头是两股势力争锋相对最厉害的时期。”只是仅凭年轻气盛的小皇帝还不足以抵抗掌握实权的摄政王,同时摄政王也无法真的篡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小皇帝。钱老默了默:“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过,两边的较量在圣上得到了一批先帝忠臣的支持之后逐渐转据上风,最终摄政王不得不交出实权,并被遣回了镇南。”
白芷听到这里,忽而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钱老看了他一眼,再慢慢垂了下来:“没错,实情并没有外人所知道的那么简单。”
除去中立的一班元老朝臣,追随岑彦的那帮臣子至少有一半原是已故先帝的部属,因为岑琛生前与岑彦之间的兄弟关系之好人尽皆知,故而在岑彦成为摄政王之后这班臣子或多或少都愿意听从他。可归根结底,小皇帝才是先帝之子,是名正言顺接任大统的天子。如果摄政王与小皇帝的关系因为权力之争继而恶化,那么曾经效忠先帝的这部分人必然也将随着动摇。
皇帝最终能够抗衡摄政王,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掌握了至关重要的父子牌,收拢了这部分先帝忠属,大大削弱与打击了摄政王的同时也为自己增丰了羽翼。
“另一方面……”说到这里,钱老不得不看了看对方眼『色』,这才犹豫着说:“在我看来,摄政王不该如此不堪一击。”
皇帝至今依旧将他驱逐摄政王重夺大权视作沾沾自喜的丰功伟迹,可若是真将过去细细挖掘出来,其实有太多的漏洞填补不清。固然小皇帝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但就行事与判断上仍旧稚嫩,实在不能称之为高明。反观岑彦作为摄政王把持朝政十余年,也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对方拉扯下台。
“你的意思是他未尽全力,”白芷面上渐渐浮现一抹讥讽之『色』:“因为顾念父子之情?”
钱老噤声,因为感受到了来自对方语话中的寒意。
背叛了亲情的人反而因为亲情而主动放弃了他所背叛得来的东西,不觉可笑吗?
“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傀儡呢?”钱少梓忍不住『插』嘴,一句话将所有注意力吸引过来,“强制夺取年少幼帝的皇位,就算镇南王有实力有拳头能够镇压不满,但也不可能真正做到完全服众。而且朝堂之上可没少忠于先帝的臣子,当年圣上能够招揽这拨人收归己反过来对付镇南王,不正是说明了这一点了吗?”
岑彦成为辅佐幼帝的摄政王,即便没有坐上皇位,手中却也牢牢稳握着执政大权。加之他与先帝生前一直保持了不错的交情,在拉拢人心方面也更加拥有说服力。
钱老却道:“倘若他真是出于这种野心,皇帝就不可能活到羽翼丰成的那一天。”
事实上,假如摄政王意图篡位,早在小皇帝羽翼未丰之前就应该动手了。他有十数年的准备时间,这十多年的时候足以让他筹谋更多,然而在那十几年间他却只是放任了皇帝的自我成长。
“难不成他还真把自己当太上皇不成……”钱少梓懊恼地牢『骚』了一句,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太上皇’就在这里,立刻又闭上了嘴。
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假如小皇帝没有任何反抗意识,假如他仅仅只是一个任人拿捏的怂包,那么手握执政大权的摄政王岑彦,不可谓不是大岑的无冕之王。
显而易见的是皇帝不仅不怂,还是个相当不得了的大脾气。
钱老说:“世人皆知皇帝与贵太妃可谓是母子情深,皇帝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贵太妃的多方面影响。如果说皇帝有意要与岑彦抗争,那么这里面必然也有贵太妃的一丝手笔。”
估且不论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贵太妃与岑彦肯定存在诸多不清不楚的关系,更甚者贵太妃正是凭借岑彦的扶持才能够成功上位。然而随着皇帝与岑彦之间出现矛盾与分歧,那么可以肯定贵太妃与岑彦之间的关系与肯定也将随着破裂。
“不对吧,如果贵太妃与镇南王私下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贵太妃还能放他回镇南……”钱少梓说着说着,渐渐愕然。
假如当今圣上的血统真成问题,贵太妃肯定不会放过岑彦。而事实上,岑彦在回到镇南不久就因瘫痪一病不起,足足躺了十余年,再也没能再回来。
钱家父子不约而同回头,从始至终一直都只有他们父子在说,而白芷自始至终一直沉默。白芷眸光微闪:“监视四海茶馆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钱少梓一开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钱老却立刻就反应过来:“应该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开始。”
“岑彦瘫痪多年,监视你们的人却直到近期都还在。”白芷敲了敲桌面:“要么他在装病,要么这背后之人便不是他。”
“那会是谁?”钱少梓脱口而出,钱老已经脸『色』铁青:“难道是贵太妃?”
白芷没有答复,答案却已经很明显。当日凉凉在四海茶馆意外遇见了闵明华,在那之后贵太妃就开始频频动手,她的目标是凉凉,可究竟她是怎么发现凉凉的?既然闵明华有心替凉凉掩护,即便到了贵太妃跟前也绝不可能主动坦诚说真话,唯一的可能就是贵太妃布下了眼线,要么是闵明华身边,要么就是这四海茶馆。
“不是吧?”钱少梓有点后怕有点慌,出于小老百姓心态,对朝廷官府什么的多多少少还是存在畏惧之心的。所幸贵太妃没有脾气一来直接抄家封铺杀人灭口,不然他就是再多脑袋都不够砍的呀。
“驹丹延很有可能是从岑彦那里听说了什么,所以查到你这里来。”白芷若有所思:“也许她知之不详,才会这么多年迟迟没有动手。”
“无论如何,一日没能除掉这个女人,你们的处境都不安全。”
钱老蹙拢眉头。
钱少梓看向他爹,再对上国师的双眼,面『色』不豫道:“她们到底想要从我们手里拿到什么?”
“你究竟把什么危险东西藏在我爹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