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肉身腐烂, 只要骸骨仍在, 就有办法辩认棺木中人究竟是不是她们的师父。
可姜衍耗费精力好不容易刨开的坟，棺木里面却没有尸骸，有且仅有一个来路不明的陶瓷骨灰盒。当这个骨灰盒出土以后，谢染泠唯一的念头就是她们很有可能被坑了。
天晓得盒子里装的究竟是谁的骨灰, 又究竟是不是真的骨灰？！
谢染泠心中长叹, 静坐下来细细捋思路。她当然知道凉凉口中的疑问所要表达的是什么，正如在白芷告诉她们师父的坟墓被建在凤头坡上时，她心底也同样生出这种疑虑来。
从前还住在国师楼时，谢染泠偶尔漫山拔草『药』也曾拔到凤头坡来, 可以确定那时候凤头坡上还没有任何人的坟墓, 至少在她离开之前是没有的。楼里的其他人绝不敢在国师楼的地界随随便便挖坟造墓，能够且有胆这么做的就只有身为国师的白芷本人。
问题就在于, 历代国师皆被葬入聚灵殿, 为什么只有师父被单独葬在凤头坡？
是什么原因需要被特殊对待？当中又是否还有其他内情？在谢染泠看来, 就算坡上的坟墓确是白芷所为, 区区一个没有刻字的无名碑墓、一个什么也代表不了的骨灰盒，是不足以说明坟墓里的骨灰就一定是她们的师父啊。
令谢染泠难以理解的是, 她都能料想到的种种疑点，姜衍不可能会想不到。可他二话不说听信白芷的话, 跑到凤头坡挖了人家的坟, 还在棺木前一跪就是一下午, 后来一声不吭抱起骨灰盒直接拔腿跑得了无影踪——
如果姜衍直接愣到天明, 谢染泠说不定还能够安心地回来吃个饭洗个澡睡上一觉隔天再上坡去瞧一瞧……可她这会儿之所以拖着一身疲累灰头土脸回来清凉轩, 完全是因为姜衍拔腿跑太快了，导致她一不留神给追丢了。
说到这里，谢染泠难掩惆怅，万般沮丧。
十分体谅谢染泠的兰给她又斟一杯茶水：“如果坟墓里的骨灰不是谢国师的，大公子就没理由带走它了。”
可事实是，姜衍确实把骨灰盒带走了。
按照谢染泠之前的说法，她并不相信那是师父的骨灰。这样的坟墓就连谢染泠都不能够说服得了，又凭什么能说服姜衍相信呢？兰又提出疑问：“如果凤头坡上并不是谢国师的真正坟墓，那么真正的坟墓在哪里？如果坟墓里的骨灰不是谢国师的话，那又会是何人的？凤头坡上的未知坟墓究竟是何人的？”
凉凉来回将谢染泠与兰所提出来的观点与疑点滤了滤。
以先任国师谢婉若早在当年就已经逝去为前提的话，按照常理她的遗骸就应该被葬入聚灵殿里。那为什么国师却要将凤头坡上的那座无名坟墓指给姜衍与谢染泠？就目前看来这座坟墓丝毫没有说服力，就算只是为了应付与圆谎，编织这般漏洞百出的借口可不像是国师会做的事情。
而且莫名出现在凤头坡上的坟墓其真正主人也实在令人很在意，国师总不会是随便装点花生粉芝麻糊整出来的假骨灰盒吓唬人的吧？
凉凉歪头想象夜黑风高的晚上国师怀揣一瓶两瓶花生芝麻粉一脸鬼崇又偷『摸』地举着铲子刨坑挖坟盖黄土，莫名觉得好喜感……
当然，一切前提都建立在上任国师谢婉若已经死去的情况下。可假如她其实没死呢？又或者就像国师提及的那句话，也许她死后又复生了呢？
前者倒是好商量，至于后者……凉凉则有点不敢想象。
她们的情况根本不一样，她的‘死后复生’是复生到了死前，也就是在过去。而上任国师谢婉如果真的能够死后复生，这种复生说不定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了。
虽然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可是想当初她自己的‘复活’不也是种难以想象的不可思议么？设身处地去思考的话，凉凉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这厢凉凉的自我开导很顺利，另一头的谢染泠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就在刚刚兰提到了一个重点，促使一个念头在谢染泠的脑海中逐渐形成。
这个逐渐形成的念头让她遍体生寒，一滴冷汗滑落眉心，谢染泠将之一抹，神情越来越严峻。
凤头坡上的无名坟墓很古怪，替她们指路的白芷很古怪，带走骨灰盒的姜衍也很古怪，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古怪，却想不通古怪之处究竟在哪里。
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坟墓与白芷绝对脱不了干系，里面的骨灰究竟是不是师父的还有待商榷，姜衍带走那些骨灰出于什么目的『性』？难道他真的相信白芷说的话？
不管姜衍信不信，谢染泠是不信的。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个猜想，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便很可能验证了当日闵明华所告诉她的某些事情。
假如现在的白芷真的不是过去的那个小师弟……
那会不会真正的小师弟，实际上就是那凤头坡上无名坟墓的真正主人？
可是什么人能够在杀死真正的白芷之后瞒天过后顶替他的存在坐在国师的位置这么多年？如果现在的白芷是假的，他不就更应该极力隐瞒凤头坡上的那座无名坟墓，为什么还要主动对她与姜衍说出来？
这样的猜想太过荒谬，同时又存在太多说不通的点，谢染泠在生出这种念头的下一刻就否认了。可是无论多么令人不敢置信，无论怎么想都不合理，她的内心却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告诉自己……
白芷很可能真的不是白芷了。
这是她特意返回国师楼的原因，借由暂住国师楼的机会，可以接触楼里更多其他的人。或知道曾经过去的老人，或了解目前现状的新人，从他们口中能够完整地拼凑出在她离开以后这些年里国师楼的过去与现在，无论人也无论事，她可以从中得到足够清晰的讯息，那比闵明华的片面之辞更加有力也更为可靠。
而无论是谢染泠自主接触到的小师弟，或者国师楼里其他人所提及的国师白芷，皆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相悖，并不符合。
正如当初她用以反驳闵明华的那番话，人的改变是有多种原因形成的。蜕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模样，或许白芷只是因为需要承担的责任与压力太过沉重，需要他不停地改变以及不停地完善自我，最终磨合成为现在的这个国师白芷，能够独当一面，但也已经完全不同……
一个人真的能够改变得如此彻底吗？谢染泠是不知道，反正现在的她已经没办法把现在的那个国师白芷当作自己从前的小师弟。
其实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白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对国师楼而言是利是害，尤其现在师父的生死存疑，无论死活绝对与他都有关。
“那姜衍会去哪？”
踌躇着发出疑问的是凉凉，现在还有个问题就是姜衍带着骨灰盒跑了。那他究竟知不知道盒子里的骨灰是谁的？他又会去哪里呢？是去找国师质问？还是直接离开国师楼？又或者……
凉凉说：“他会不会去了聚灵殿？”
“聚灵殿？为什么是聚灵殿？”谢染泠与兰同时看了过去，难道不该是去找白芷当面对质的可能『性』更大吗？
可是在凉凉看来，既然历代国师都必须葬在聚灵殿的前提下，一旦姜衍确定凤头坡上的坟墓骨灰不是谢婉若的，那他肯定就只能回聚灵殿里找了吧？退一步说，假如姜衍认为坟墓里的骨灰就是谢婉若的话……
难道不该将她送回国师死后的最终栖息之所聚灵殿吗？
“可是聚灵殿只有国师能够自由进出。”
兰说出来，谢染泠也颌首道：“就连我也只在年少之时在师父的带领下进去过一次，那次正是国师之位的继任人选最终确认仪式，也是我唯一一次进入聚灵殿的经历。聚灵殿结构复杂内部封闭，不说怎么进去是个问题，没有引领的情况下进入聚灵殿就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里面还有……”
还有什么，谢染泠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凉凉主动接过话茬：“有骷髅头？”
谢染泠神情呆滞，凉凉歪头继续回想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嗯嗯嗯……奴娇姑娘？”
“你怎么会知道？”谢染泠整个人没形象地傻眼了，抓住凉凉使劲摇：“你去过？难道你能进去聚灵殿？！”
凉凉差点被她晃吐了，好不容易按住谢染泠的手，勉强将当初姜衍带她进入聚灵殿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可以确定的是姜衍绝对能够进入聚灵殿，并且守在殿内的奴娇姑娘不会真的杀死他。这个答案颇令人意外，意外之余又令人觉得很合理谢染泠缓缓松开手，既然大师兄几次三番潜入聚灵殿的目的真的是为了确认师父的死活，那么现在的他的确很有可能是去了聚灵殿。
谢染泠心下一定，立刻吩咐兰去跑一趟白皓院。首先她得确定姜衍是否去找白芷了，如果姜衍没有去找他，那么最大的可能就在聚灵殿。
凉凉眨眨眼，指着自己，不明白谢染泠为什么要跳过自己吩咐兰去白皓院打听消息。有她在不是更方便吗？要知道白皓院可是她的地头呀。
“你还不能走。”可是谢染泠回她一眼，按住她的肩，语重心长道：“如果大师兄真的去了聚灵殿，那我就得靠你带路了。”
“……”带、带路？
谢染泠双目灼灼：“我也要进聚灵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