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袍袖灌风飞扬, 因行走的动作向后不停掀动。凉凉盯着那晃『荡』『荡』的宽袍袖, 踩着小碎步紧跟后头，尾随国师走进屋子里头。
那宽长袖摆倏忽自眼前抽离，凉凉一个恍神，木楞楞抬眼, 就对上了国师投来的一双眼。她默默对国师眨眨眼, 下意识嘴角弯起来，『露』出温良无害且又不失善意的腼腆笑脸。
可是国师看起来无动于衷，他斜睨一眼：“不跟过去？”
凉凉的笑脸讪然，她又不在乎凤头坡那里葬了谁, 她跟素未蒙面的那谁谁又不熟, 她与姜衍还有谢染泠本质上根本又不一样，跟去干嘛？
而且凤头坡上居然有坟头, 她在国师楼待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好在东风馆附近离这里远, 她平日鲜少能够踏足那一带, 否则哪天不小心踏青踩着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碰见什么不该见的谁谁，岂不是要吓破胆了？
凉凉的意兴阑珊白芷接收到了, 他兀自哼声，不过表情却较之方才在屋外的时候明显回暖了不少, 只是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跟谢染泠在一起？”
“……”
这事说来实在话长, 还是不提了罢？凉凉很懊恼, 居然完全把这茬给忘记了。她本是趁着国师会客的空档偷偷去见谢染泠的, 哪知谢染泠反把她给拖了回来。回来偷听墙角不说, 还合伙起来对柳‘施暴’，刚刚曝『露』人前的那一幕就显得很有说法，国师没当场发火已经是修养到家，事后追究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凉凉作眼观鼻鼻观心，仗着自己是‘哑巴’，假装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为啥。
“你倒是挺能招惹人的，嗯？”从前就不知怎地跟姜衍凑到一块瞎闹腾，现在谢染泠来了，立马又跟人家好到一块去，不知道的还记她们仨才是亲同门呢。
国师这个反问号特别耐人寻味，凉凉不敢存疑，乖乖低头听训。
好在白芷压根就没指望她能回答上，他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们有其过人之处，与之交好不是不行，你只别傻呼呼尽被耍弄了就成。”凉凉被姜衍坑害不只一两次，也没见她有长进。谢染泠虽不像姜衍那么坑，但也绝不是什么白莲菩萨良善之辈，天晓得接近凉凉图谋的是什么事？
白芷盯着姜衍与谢染泠离开的方向，所以她在图谋什么呢？
国师双眼越过她望向远方。凉凉见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时候姜衍与谢染泠早就已经没影了，也不知国师还在看着啥。不过方才他们在屋里的谈话包含的信息量可真不少，不怪乎谢染泠心心念念来偷听。
虽然凉凉早已料想到国师很可能在祭祀之前就已经知道延边战事势必大捷，可是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凉凉心中一直不得而解。
直到今日岑时怀说出来的一番话，终于解开凉凉之前的种种疑问，也验证了她猜想的这个事实。
同时岑时怀也提到了她不理解的几个点，凉凉从前并不曾在国师楼里见过曹将军这号人物，难道他们的私下会面并不在国师楼吗？
可是国师与延边守将曹老将军相互之间应该是熟识的吧？不仅是熟识，彼此应该很了解。否则延边战事胜败关系重大，国师怎敢将祭祀的命运交给他？曹老将军又怎肯规规矩矩听取他的说法做？
问题就在于，京城与延边两地相隔这么远。就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可是国师根本就不曾离开京城，如果国师的出谋献策只是纸上谈兵，他又怎敢保证真的能够算计精准呢？
虽然就结果来看，他所呈现出来的答案却是相当漂亮的。
凉凉瞅着国师的无暇脸庞微微出神，还是说他其实真的是那九天之上的仙人降世，所以无论做什么都那么完美，就算拥有什么凡人无法想象的‘神力’也并不出奇啊……
白芷收回视线，然后落向旁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凉凉身上：“你说，人死能够复生吗？”
凉凉就着原来发愣的表情与傻傻的模样，下一秒，突然头皮一炸！！！
什、什么意思？！国师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这个？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复生呢？人死了当然就——
心中的惊涛骇浪在刹那间归于止水，凉凉愣愣地捧着脸，心头一下子空了。
手里的温度以及心跳的声音还在，可她不是死了吗？在那个漫长而黑暗的预知梦里，她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不，她明明知道那并不是梦，那只是自欺欺人的一种说法而己。
复生？凉凉神情空洞，人死能够复生吗？她不正是死而复生的那个人吗？
凉凉蓦然抬首，神『色』仓皇。国师为什么会有此一问？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白芷不知道她的古怪反应是想表达什么意思，这也正是他要谢染泠治好凉凉哑疾的原因。诚然朝夕相处许多年，彼此之间相互形成一定程度的默契，也对对方拥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就算问了，凉凉也没法亲口回答他。正因为凉凉不能说话，所以就连旁敲侧击套个话的机会都没办法，否则以她笨拙大意的程度，八成能够直接掀了个底朝天。
这厢白芷不无晦气地想，那边凉凉已经哆哆嗦嗦抖如筛糠，一张小脸彷徨又无助，心里苦苦挣扎着究竟应该坦白从宽还是抵死装傻？
显然自己正在给她提出一个不小的难题，但见凉凉那副纠结困扰又忐忑的模样，白芷稍稍收敛心神，舒眉道：“不必放在心上。”
他托腮思索：“本座只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执着认为死去的人还活着呢？”
凉凉静了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难道不是因为国师行事太专横也太可疑的缘故么？假如师父还没死，那国师遮遮掩掩神神秘秘或者还叫情有可原吧？可事到如今你都已经乖乖把人家坟头告诉姜衍他们了，怎就不从一开始就对其他师兄姐好好的坦城布公呢？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总算能够彻彻底底死心了吧？
凉凉出神地想了想，可是人死能够复生吗？如果国师不是发现她的问题，又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难道真正死而复生的人，是他们的师父谢婉若吗？
凉凉心中的疑虑一直延续到夜幕降临，天黑之后，凉凉借口上厨房找吃的，期间偷偷绕去清凉轩找谢染泠。谁知被留在清凉轩的兰却告诉她，白天谢染泠与她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都已经天黑了，凉凉本以为谢染泠早该回到清凉轩，而兰也只以为谢染泠还与凉凉待在白皓院里，可相互确认以后，才明白谢染泠没有回来，很可能还在凤头坡那里。
“凤头坡？”兰皱眉道：“国师怎会被葬在那种地方？”
凉凉不解，那有什么不对的吗？
“这当然是不合理的。”兰解释道：“历任国师死后都将被送入聚灵殿内安葬，为什么独独这位国师却被葬在凤头坡？”
凉凉怔忡，心中一下子豁然明朗。
姜衍几次三番潜入聚灵殿，不就是为了找寻什么东西吗？如今看来，他要找的恐怕就是上任国师的遗体吧？
可国师明明告诉他们那位国师被葬在凤头坡，为什么历代国师都葬在聚灵殿，唯独她会被移葬在凤头坡上？
凉凉百思不得其解，兰则没那么多心思去顾虑这些。天『色』已晚，如果谢染泠还没回来，那么她就得去找人了。
还没等兰动身，谢染泠却已经走到清凉轩的门口来了，甫一进屋见到凉凉还有些愣，然后就被激动的凉凉给一把扑住。
“她怎么又回来了？”谢染泠莫名地指着凉凉看着兰，她明明记得走的时候人是落在白芷那儿的。
凉凉扒拉开她的手指，一脸认真道：“找到了吗？”
谢染泠神情微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复杂，惆怅地绕过她们坐下来兀自斟起一杯凉透的茶：“找到了。”
居然真的有？凉凉更紧张了：“为什么？”为什么上任国师会葬在那种地方呢？
谢染泠静默片刻，一脸心累又疲惫：“大师兄把坟挖了。”
“……”
这么大逆不道的吗？凉凉抹了把汗，有点不敢想象。
谢染泠扶额叹息，她也没想到姜衍居然一上来就挖坟啊？
凤头坡上却有一个坟，坟上是块无名碑铭，谁也不能确定里面葬的究竟是什么人。谢染泠起初挺踌躇，谁知姜衍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挖坟，那彪悍的架势看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说万一里面葬的是真是师父怎么办，生生刨了人家的坟叨扰人家泉下长眠，就不怕师父她老人家气到掀棺爬起来找他算账？
可如果师父真的能够爬起来，说不定姜衍也就如愿了。
白瓷的杯沿抵在唇边，谢染泠又重新将之放了下来。她盯着淡『色』的茶水，缓缓道来：“黄土之下所掩埋的那副棺材里面没有尸骸，只有一个陶瓷的骨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