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白芷与姜衍, 坐在另一头的第三人自始至终很安静。
卸下边防一身戎装铠甲, 换上墨纹高襟长袖宽袍,鬓若刀裁星目剑眉,宽肩劲腰身躯挺拔,不折不扣武人一个。直到听见国师点名他, 方站起来抱拳:“久闻国师大名, 今日得见万分荣幸。”
他温恭有礼,双目灼灼:“在下岑时怀,隶属延边芜都曹将军麾下时任左翼中尉。”
眼前这位,正是当日国师耗费心力祭祀祈佑的延边芜都, 镇守在那的其中一员将领。
就在国师祭祀之后, 僵持不下的延边战场终于迎来一场罕有且奇迹般以少胜多的战役,并且最终大获全胜扭转局势, 此后我方战役持续告捷, 终于在一个月前成功驱逐蛮夷保下边境, 取得了全方位胜利。
在此之前, 芜都天旱百姓遭殃,文官武将朝堂打架, 直接导致延边芜都陷入僵局持续两年多的时间。这期间换过好几任统率的将领,却迟迟无人能够打破这样的僵局, 直到后来一位老将军匆匆走马上任, 终于得以改变势态。
这位曹老将军壮年时期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 当年可谓先帝开疆拓土极为有力的左臂右膀。只是时年已过花甲, 鬓发苍白老态龙钟, 本是告老还乡的年纪,也不知道在朝堂之上得罪了谁,一脸懵『逼』地被哪个不对付的推了出来,这才不得己拖着老弱残躯披甲上阵。
这在当时,无论文官武将还是当今圣上,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天天早朝打瞌睡坐等退休回老家的老将居然真的破解了延边这不上不下的战局,打了一场人人赞喟的大胜仗。
朝野内外有人感叹宝刀未老,也有人叹他只是好运气罢。
因为就在他赶往延边走马上任的三个月后,国师破天荒举行一场重大的祭祀仪式,呕心沥血不只撼动了上苍,还感动了苍天之下的广大老百姓,虔诚信徒齐心协力筹资捐款,舆论压力迫使朝廷不再继续内部打架,对这场耗时极久的延边战事予以重视,缓解粮草与兵马压力之余,又安抚了百姓与将士之心,各种因素相结合下最终得以打胜仗。
不管怎么说,延边战事已经告一段落,曹老将军本该光荣班师接受朝野内外众人拥戴,但是这位老人家很讲义气很厚道。虽说目前战事已经告终,但是为防敌军再次来犯,作为大军统率的曹老将军并没有急功好利立刻回京,而是选择暂时留守阵地,等局势彻底稳定之后再作打算。
于是,便有了代替曹老将军回京述况的岑时怀。
岑时怀与姜衍一路结伴回京,这其中并不存在巧合与偶遇。当日白芷托姜衍赶去延边芜都,正是要他去找镇守当地的曹老将军,故而姜衍留在延边的那段时间其实一直待在军营里面。战事平息之后,两人才会一同结伴上京。
至于岑时怀为什么会来到国师楼,不是姜衍有意为之,而是因为岑时怀正是受了曹将军所嘱托,特意来见白芷的。
初次见面,岑时怀对这位传说中的年轻国师颇感兴趣,而白芷同样也在打量他,只不过这打量的目光带上了更多意味不明的审视:“世子本是衣食无忧的宗室出身,却毅然放弃锦衣玉食投身军旅报效国家,不畏艰辛亦不惧苦难,实乃宗亲一大楷模,令人不禁敬叹。”
这话换在别人身上或许是种赞叹,放在岑时怀身上却又是另一种别样滋味,他苦笑道:“国师谬赞,无论宗室出身抑或平民百姓,忠君爱国投效朝廷不过本份之事,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本朝能够冠以国姓岑者唯有身上流淌皇家血脉的宗室子弟,岑时怀确是宗亲出身,并且血统还与目前的正统皇室十分接近。他是先皇胞弟靖南王岑彦之子,这位靖南王不是什么普通宗亲子弟,他正是在先帝死后辅佐幼帝巩固岑朝的那位赫赫有名的前摄政王。
近些年来宗室凋零的最主要的原因便在于本朝宗室政策颇不乐观,当今圣上不注重培植扶持宗室子弟,反而极度排斥与打压,致使宗室没有实权比比皆是,地位低下等同于无。
皇帝之所以不待见宗室子弟,如果说贵太妃有预谋促成是个别原因,那么岑时怀的父亲靖南王岑彦便是直接导致的根本魁首。
世人皆知先皇早逝,留下幼帝尚在襁褓之中,靖南王岑彦成为辅佐幼帝的摄政王掌管朝政长达十余年。等到小皇帝长大成年,朝堂上下多以他摄政王马首是瞻。摄政王持权过重不利于皇帝亲政夺权,万幸效忠先帝的良臣将士也不少,他们成为忠于先帝之子的保皇党与之摄政王的党羽分庭抗衡,互相斗法数载年,最终以皇帝一派获取胜利,摄政王岑彦退守靖南彻底画上休止符。
但这场内斗所导致的后遗症便是的皇帝对宗室的极其厌恶,在往后数年间宗室子弟不任公位高官,留守京城的几乎没有,地方藩王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削弱与制压,中央政权得到大副度巩固,皇帝这才终于拥有了无人企及的皇权地位。
讽刺的是皇帝利用先帝手下忠良助其亲政夺权,却在掌权之后弃如敝履,不仅没有分封犒赏反而大肆打压。也正是在这时候贵太妃终于自皇帝背后走出公众视野,引发朝臣纷议,要想阻拦却为时晚矣……
朝堂之上风云万涌,远在靖南的摄政王岑彦却再也没有任何水花与声息。事实上自退守镇南以后摄政王就病了,延绵至今早病入膏肓,再无力去干预过问朝廷的任何事情,也再没有任何威胁『性』。
事隔多年之后作为靖南世子的岑时怀离开封地一心参军建立功勋,不辞辛劳由低做起,从小小百夫长到今日左翼中尉,却也仅仅只能到此而己。就算军中威望看涨,也有上头将领加以提拔,但是朝廷不予重视,就谁都没有办法。
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岑时怀也没有多说其他:“近两年来延边战事胶着不下,加上天灾难消,战况屡屡告急……说来惭愧,听闻多得号召百姓集资捐援,方得以缓解灾情。国师开坛祭祀力保战事无往不利,此次回京我正是受到曹将军嘱托向您致谢,这封信是曹老将军托我转递于您。”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封平整的信函。本来懒洋洋的姜衍身子一直,立刻凑了过来盯着被白芷接过的那封信,怪叫道:“你怎么不早说啊?曹老将军写了啥?我也瞧瞧……”
“本座正好有事与世子商议。”白芷眼疾手快躲过他伸来的手,将信稳稳当当收回袖兜里,朝姜衍道:“这里没你事,你可以出去了。”
这用完就扔的狼心狗肺直把姜衍给气得,说什么也不出去!谢染泠拖着凉凉来到这里时,恰恰听见姜衍在里头上蹿下跳,她们一进院门,柳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她们跟前拦下来:“主子正在会客。”
谢染泠脸不红气不喘指着凉凉就说:“可是小师弟不是吩咐凉凉请我来的么?”
柳微怔,看向凉凉。凉凉作眼观鼻鼻观心,谢染泠向前一步挡了下来,煞有介事问:“大师兄这是怎么了?难道小师弟把我叫来就是因为他?”
谢染泠言之凿凿,柳有点信了。不过柳还是决定先去请示,于是他人刚走,谢染泠拍着凉凉的脸叫她赶紧打起精神找个偷听墙角不被发现的角落躲进去。
凉凉捂着被拍红的小脸蛋,委委屈屈带她进去。
与此同时白芷接到柳的请示,毫不留情直接一眼横过去:“把她们赶出去。”
言下之意被骗了,柳虎着脸出去赶人,可这时谢染泠与凉凉已经不知哪去了。
这点小『插』曲并不影响白芷的心情,比较影响他的是上蹿下跳的姜衍,不过白芷很快视他如无物,平平整整收起信,就听岑时怀出声道:“不知能否请教国师一个问题?”
白芷看他一眼,作了个‘请’的意思。
得他许可,岑时怀这才开口道:“国师可能有所不知,黑喀堤河大获全胜的那场战役,说来实在既惊险又神奇。”
在那之前,延边已经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随着水源枯竭河泊干裂,附近一带寸草难生,百姓艰难度日,而驻守附近的大岑军营已经接近弹尽粮绝的地步,这是他们后期屡屡吃败仗的原因。
因为延边本就雨水鲜少,西北悍族虽然同样面临这种艰难境况,但是他们却能够更加迅速地适应环境,反而己方遭遇天灾不止,朝廷的不作为也是导致士气削弱的主要原因。朝廷派遣老将到来之时,他们几乎怀疑认定朝廷放弃这场战事,放弃千辛万苦驻守此地的诸多将士,甚至是放弃了延边芜都的这座城池。
令人意外的是,这名老将并不像是被派来陪他们一起去死的。曹老将军曾随先帝征战沙场开拓边土,再偏再远再荒无的领域都去过,什么蛮夷异族没见过,虽然年事已高身子骨不是特别的健朗,但是头脑异常清晰、行动能力也尤为惊人,最重要的是他十分懂得结合地形来打仗。
最突出的一场战役,也是他们扳回战局最重要的黑喀堤河一战。为了夺取黑喀堤水源双方军队均在湖岸驻扎,当日是水位最高的之时,敌方首先利用地况将我方大部队引入黑喀堤湖支游下方的河谷进行拦截,却未料想前一夜曹将军命人连夜赶到这一带击碎巨石形成障碍,水流遇到阻拦的石头前进不得只能被迫往后面退去,而后面的冲唰地过来的水流在向前骤然冲击时连带着被『逼』回来的水流一起前冲,直接冲向巨石上时被阻碍给推了回来,来回的水流渐渐就形成了水漩涡。
“正是利用水漩涡牵制敌方行动,我方顺利反杀敌方之后,一路逆行回上游截杀他们驻守军队,将对方『逼』向河谷下方卷入漩涡卷当中。”对方是为了争取水源不惜跟他们打水仗,虽然得用地理之便将人引去河谷试图截杀,却没想到反被利用河谷漩涡惨遭反杀。岑时怀说到这里,声音一顿:“事后我曾问过曹老将军为什么能够如此熟悉地掌握这里的地形,而他告诉我的是,三十年前他曾随先帝来过延边,而黑喀堤河也正是他们取得胜利的主场之一。”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能解释曹老将军怎会这么熟悉这里的地形并且能够运用自如反杀敌军。
“但是,”岑时怀看一眼姜衍,再重新看向国师白芷:“利用河谷水流制造漩涡的方法,是你托姜衍带到延边交给曹将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