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沉默了。

凉凉僵直背脊汗流浃背，偷偷瞄向谢染泠, 恰好对方也在看着她。四目相撞的瞬间，谢染泠双唇一勾，『露』出一抹很有深意的微笑。

被她这么笑一笑，凉凉的冷汗哗啦啦掉得更厉害了, 下意识往国师椅背缩了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充分利用眼神攻击拼了老命暗示谢染泠。

国师背后没长眼，却异常敏锐地感受到身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等他侧目往回看, 凉凉赶紧把表情一回, 堪堪回以一抹幽怨与苦情。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嘛？心电交流不好吗？反正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国师明明这般玲珑心思，彼此甚至连手语都用不上的说，难不成国师内心真的这么嫌弃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可是凉凉并不懂, 就算再怎么玲珑心思的人，有些东西有些事不说出来的话也是无法理解的。就比如现在，白芷敛起双眸不理会她，重新看向谢染泠：“在我等四人当中, 你的医术深得真传, 最为高明。就连身中奇毒奄奄一息的颜玉都能救得回来, 想必凉凉的哑症于你而言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染泠也没再去看白芷身后一脸急的凉凉, 只是反问：“在我之前, 你可曾尝试为她请来其他大夫看诊过？”

白芷颌首：“早年本座确实曾给她请过不少大夫, 国师楼里的医堂大夫也诊断过, 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

听见这番话的谢染泠心下讶然，早在闵宅之时她就已经给凉凉看过了。她的声带并无受损，体内也没有残存任何毒素，不似失音也不像失语，就算是普通大夫应该也不会诊断不出来。

如果说不存在外因，那就有可能是内因所导致。绝大多数时候，这种情况普遍会被归为这是一种心理病。起初谢染泠也曾这么猜想过，但是很显然的凉凉虽然排斥说话，在说话以后却并没有表『露』任何异常情绪或心理反应。

所以谢染泠才会断定凉凉很可能只是故意装哑，那么现在问题来了，难道白芷请来的那些大夫里头就没有一个人曾提出这种疑议吗？白芷与凉凉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难道他就不曾察觉到她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异样之处？

最重要的是，凉凉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她的目的是什么，又或者她在隐瞒什么？谢染泠双眼缓缓扫去，就连现在凉凉的焦虑不安与请求，都不过是为了将真相在白芷面前继续隐瞒而己。

奇怪的是，既然这么多年一直固执地在他人面前伪装自己，为什么凉凉却又轻易地在她面前曝『露』出来呢？

也许，凉凉知道即便在精通医术的她面前撒谎隐瞒也没有用，只要一眼就能无所遁形吧？谢染泠将心放宽，徐徐道来：“可巧，其实当日二师兄也曾托我帮忙诊治她的哑疾。只是未等我完全『摸』透她的状况，就遇上李有德带人包抄闵宅试图抓走她的事情。不过既然你也希望能够治好她的哑疾，不若就让我留在国师楼里观察一些时日，我需要仔细查证她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染泠这么说等同于答应帮她把事情掩下去，凉凉终于精神一振，双眼燃起星星之火，闪耀着感动的璀璨芒光。

原本就是由他提意，这时候白芷当然没有其他疑议地答应下来，只是问：“你曾替她看诊过，不知是否已有头绪？”

“是有那么一点，只是未经证实，目前我也不敢轻易断言。”谢染泠托腮瞥过摒息以待的凉凉：“打从她进入国师楼以来就是现在这种状态了吧？我听二师兄说过，她的哑疾并非先天『性』，也许是在家中遭遇变故之后流落在外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所导致的呢？”

说着，谢染泠似才想起什么，朝白芷看去：“听说凉凉是在五年前由你从楼外亲自带回来的吧？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她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很随意的询问一句，可谢染泠双目『露』出的审视，却不太像是简单地询问而己。白芷并没有『露』出讶异与不豫：“确实，当本座发现她的时候，凉凉已经奄奄一息危在旦夕。也许正是在那之前遭遇了什么意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他并没有给予一个明确的说法，但却给出很关键的线索问题。奄奄一息危在旦夕？谢染泠不动声『色』地瞥向凉凉，那时候的她究竟发生什么事？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否有默契地刻意保持了一致对外的沉默，眼看目前无法在她们二人之中找到答案，谢染泠也不再进行这个话题：“虽说可能是种心理障碍，但不排除这是一种潜藏的毒害所导致。现在的猜测结果并不完全，接下来能否安排离她就近的住所，我想还是需要多观察几天再说。”

见她妥协退让，白芷也没说什么，只是对这个‘就近的居所’抱持不同的意见：“白皓院恐怕并没有多余的房间，不过本座可以安排离这里比较靠近的别院给你暂居一段时日。”

闻言，谢染泠方后知后觉想起来，凉凉就住在国师隔壁，也就是住在白芷的白皓院里。其实那里并非没有多余空房间，纯粹是白芷不乐意让其他外人踏入属于个人的私人地方而己。

那这丫鬟一住住了那么多年，难道就不打紧？

凉凉表示当然不打紧，她可是近身丫鬟，晚上得帮国师换灯芯，半夜下雨的时候还得爬起来给国师关扇子，早上还得给国师送早饭，随传随到那种的说，不住隔壁跑得过来嘛？

谢染泠当然没有厚起脸皮要求住进白皓院，毕竟人家那是两主仆，关系自然不能比，更何况她可曾在姜衍口中听说过，除主仆之外，白芷可是把凉凉当成媳『妇』养的说。

就这样一层身份在，谢染泠是万万不敢跟凉凉相比较的。

双方达成一致协议，自这一天谢染泠主仆正式住进了国师楼。对于这位曾经熟悉的三小姐，国师楼里认识不认识的人对她还是相当友善的。毕竟就姜衍那隔三岔五就要回来蹭吃蹭住的德行仍能为大众所接受，难得回来一次的谢染泠还是很受欢迎的。

尤其谢染泠对国师楼与外面的人态度截然不同，免费看诊不在话下，温柔体贴『药』到病除，俨然成了国师楼又一枚活菩萨。她还会与这里的老医师进行学术探讨，两人可谓相谈甚欢津津乐道。

最重要的是国师楼特有钱，漫山遍野找不到的东西他都有，外面『药』材铺子没有的他也有，贵与珍稀样样『药』材他全有，楼里特设的医堂里面已经样样俱全，更别说是被锁起来的『药』材库了。

穷了几年的谢染泠乐坏了，如鱼得水到差点就把正事抛到九霄云外。要不是凉凉主动来找她，谢染泠还真是把她干了一干二净。

趁着国师正在忙，凉凉悄悄『摸』到谢染泠所住的清凉轩来。这里是谢染泠离开国师楼之前的住所，清凉轩这个名字还是她改亲手改的。

原本谢染泠确实打算住在距离白皓院相对比较靠近的地方，方便随时能找凉凉看情况。奈何国师的白皓院实在建得一枝独秀，最近的几个院子都离得相当远。既然哪哪都差不多，谢染泠索『性』回去自己原来的居所住下来，反而还要更舒心一些。

这时候的谢染泠刚拿到医堂梅大夫慷慨送给她的稀有『药』材，回到清凉轩里立刻埋头就捣，此时见到不请自来很可能要打扰她的凉凉，脸上还稍微『露』出那么一点嫌弃感：“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

说好的仔细研究好好诊治在哪里？？

谢染泠扫过凉凉写在脸上的控诉，不紧不慢道：“还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你不是装……”

装哑的的‘哑’字没脱出口，就被凉凉一把捂住。谢染泠好不容易拨开她的手，整了整衣襟说：“兰在外面守着，没有人能听得见你我在这里说的一字一句。”

冷汗涔涔的凉凉松了一口气，旋即又『露』出不认同的表情：“为什么来？”

谢染泠这里没人侍候，凡事都得自己动手。她烧开一壶水，给凉凉斟来一杯芙骊茶，很干脆地说：“来看你，道歉，顺便回来瞧一瞧我的那位小师弟。”

最后那一句被凉凉下意识就忽略了，她着急道：“我没事、你不要待在这里。”

“走。”

凉凉不想让国师知道她装哑，可知道内情的谢染泠就像颗隐形□□，随便都有可能把自己的真实情况爆出来。

谢染泠放下手里的动作，静静盯着她，一双眼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味不明。随后她舒展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天我没有当着他的面拆穿你，日后自然也不会这么做。虽然我对你为什么这么做确实感到很好奇，不过我会尊重你的意思。”

凉凉怔忡，谢染泠捧茶轻啜：“我这次回到国师楼来，最主要的目的不是你，而是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