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厚脸皮又自来熟的姜衍, 有别于孤高冷傲不屑一顾的闵明华, 谢染泠的拜贴投得相当循规蹈矩。

她首先在穿行国师楼的必经之路银杏林前发出讯息，静静等待楼里闻讯来人接应之后，再正儿八经送出拜贴带回国师楼去，从而递交至国师楼现主人的白芷手里, 在经他的同意的前提下方带着兰徐徐越过银杏林, 来到国师楼的地界里。

谢染泠并不是个『性』乖顺的人，她只不过是相较上头那两位不懂事的师兄们要更为礼数周全而己。

当然，她的客气同时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疏离的表现。毕竟除去先任国师与世长辞的那一次，谢染泠已经许久不曾再回国师楼, 也已经很久不曾再与这个接任国师之位的小师弟接触与联系。

诚如谢染泠曾对闵明华所说的, 她与白芷是真不熟。这个不熟的程度并不仅仅是在告别国师楼以后，其实谢染泠与白芷的师姐弟关系自小就一直不太熟络。

虽说彼此之间拥有师兄姐弟的名份, 她们也同属先任国师的门下弟子,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的同门关系都是那么和平的。

为了国师之位的传承, 历任国师需要从四大世家之中各自挑选一名家族子弟收为门下, 不论嫡庶不分『性』别也无所谓年龄的大小。

当年先任国师谢婉若分别从各世家接回来的孩子，按照年龄排序, 依次是姜家的姜衍、闵家的闵明华、谢家的谢染泠以及白家的白芷。

四个人当中，『性』子大咧咧脸皮厚比墙的姜衍虽然与谁都好, 但是亲疏对比之下, 似乎又与最小的师弟白芷走得更近一些。

而谢染泠作为四个人里面唯一的女孩子, 与其他三人都算不得太亲近。但是大师兄的姜衍是个哪哪都吃得开的开朗派, 无论熟或不熟静或不静的都会不小心就被他撬出来几句, 所以谢染泠与他算得上挺融洽的关系。

至于她与闵明华走得近，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彼此的暗卫属于唯二不多的姑娘家，兰与玉走动得多了，连带着自家主子之间的接触也会多一些，久而久之两人也就熟络起来了。

那么剩下的小师弟白芷，后期因为谢染泠专攻医理『药』毒，白芷主攻易经八卦星象天体，兴趣爱好基本没啥共通点，『性』格上又缺了一个自来熟，兰也不像玉那样专以欺负柳为乐，可以说彼此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交集的地方，因此师姐弟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怎么也熟络不上来。

要说同门之中关系最不睦者，最典型的例子便要属同病相怜却充分体现同『性』相斥这种特『性』的闵明华与白芷。

同为庶子的身份与经历并未能让闵明华对这个小师弟产生亲近之意，反而像是看待曾经污点一般既嫌弃又厌恶，由此产生一种心理上的不服输，并对比自己年少的小师弟更较劲。视他为敌的闵明华自打入门起就与白芷不对付，哪知后来真给他坐上了国师之位，这对闵明华不可谓不是一种极其致命的双重打击。

正因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使后来并不认可闵明华投效贵太妃并且联合外人处处针对国师楼的行事作派，但是谢染泠也没有加以抨击指责他。不仅只是因为她在闵明华面前说不上话，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在他面大放厥词的资格。

谢染泠将目光从浅『色』的茶水中移开，慢条斯理地啜完一口茶，抬首望向门外步步向这里行来的白芷，以及凉凉。

在得知谢染泠平安无事地活下来时，庆幸与欣喜的念头只在凉凉内心停留一弹指的时间，闪逝过后很快就被完蛋完蛋完蛋了的惊恐万状给取而代之。

估且不论谢染泠主仆可是她假装哑巴的知情者，当初自己还曾豪情壮志撂下狠话，信誓旦旦扬言不回国师楼的说。凉凉虽不知道她们此番来意是什么，可万一谢染泠当着国师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那她就真的人如其名得凉了呀！

凉凉紧随国师来到会客室，捧茶细抿举止优雅的谢染泠与面无表情冷美人的兰都在。她们同样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国师与凉凉的到来，谢染泠不忘将又眼往凉凉身上巡睃再巡睃，然后才笑着说：“我这一路走来，发现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国师楼的人员变动并不大，与我还没离开的那会儿相差无几，就连这芙骊茶的味道也还是一样熟悉，实在叫人忍不住动心，不由缅怀。”

芙骊茶是在国师楼东面小茶田产种的一种茶叶，在大岑境内普遍罕有的，外头鲜少有人用得起，宫廷贡茶年年也就那么一点点，但在国师楼却很常见，也就这里才这么侈奢，随便大把大把拿来用。

据说这是在白芷之前某任国师的喜好，白芷自己更偏好于其他茶种，不过谢染泠却是喜欢的。她这些年漂泊在外居所不定，虽说以她的本事卖『药』也能赚大钱，生活不算太拮据，但是为了不被人顺藤『摸』瓜找到自己，日子过得可算相当低调，偶尔想要侈奢一把可并不容易。

这芙骊茶大概是楼里哪位与她熟识的老人特意给她斟过来的吧？诚然谢染泠已经离开了许多年，但楼里并非全然人事已非，许多老人还是能够记得这位曾经与姜衍与白芷身份相当，是被唤作国师楼的三小姐。

当然，友善只是相对而言的一种通情达理，毕竟在她们被遣送离开国师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国师弟子的身份，也与国师楼再无关系。

“楼里一直都是老样子，数代更替也谈不上多少变化。”白芷款款走来，往正首的位置徐徐落座，双眼扫过徘徊不定犹犹豫豫跟进来的凉凉，示意她来自己身边。

凉凉匆匆跟到白芷身边站定，听见这话时双眼一直溜溜转地投向谢染泠。白芷看在眼里，这才对谢染泠说：“难得你会主动出现，听说当日在闵家你帮了凉凉不少忙，本座是该好生谢过你。”

白芷既然能够及时找到京郊闵宅，对里面的情况当然也有大概的了解，只不过细节上知之不详，他只知道谢染泠有可能是被闵明华请去替颜玉解毒，至于怎么找得到又怎么请得动，闵明华不会主动告诉他，谢染泠也不会主动去解释。

毕竟白芷可谈不上事事通晓算无遗策，至于李有德带来兵马来抓人之时是谢染泠把凉凉带走的事，他也是事后了解过了方得以知晓的。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再说我也并没有帮得上多少忙。”谢染泠苦笑：“当时因为不慎背部遇袭受创严重，若非凉凉及时帮忙，我与兰未必能够安好无损地活下来。结果仓促逃离之时却连凉凉都顾不上，说来实在惭愧。”

“无论如何，今日登门，一是想知道她的安好，二是为给她道歉而来。”从凉凉跟着白芷进来之时，谢染泠就已经注意到她的伤势。在分离之时对方还是完好无损的，如今这都过了身上的伤情还没退，可见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的多许多：“

“是我把你丢下了，对不起。”

凉凉双眼闪动，如果说在此之前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别扭的话，那么谢染泠现在的这声歉意可谓彻底瓦解藏在心窝底下的那份负面情绪，顷刻冰雪融水春暖大地。

白芷冷眼旁观凉凉瞬间叛变的小傻样，明明来时就已经教她一定得绷住脸死磕到底，说什么也要从谢染泠手里诳点好处，比如要点大罗金仙灵丹妙『药』洗髓丸之类的强健体魄补身体，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被她们三言两语忽悠过去。

结果还真的随便三言两语就哄完了，果然不能指望更多。

“不是姑娘的错。”兰突然『插』嘴，沉声道：“当时姑娘背部中了一刀失血太严重了，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逃出林外，而追兵已经很靠近，凭我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同时带走两个人。”

“我不得不做出选择，我不能冒这个险。”兰望向凉凉，“当时姑娘坚持要救你，是我没有听令选择带走她而留下你，是我对不起你。”

兰的选择非常合情合理，她总不能抛弃多年陪伴的自家主子而去选择一个外人。而且知道谢染泠在情势危急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也没有想要丢下自己，凉凉双眼闪了又闪，更动容了。

白芷觉得再不出声打断，这丫头怕不是能把自己直接卖了：“人在危急之际难免会做出最本能的选择，凉凉与你们的关系与你俩主仆之间的多年情谊确实无法可比，不得己只能选择将她一个手无寸铁毫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留在四面危机遍布追兵的林子里，也实在是情非得己。好在本座及时赶到，将被禁卫重重包围浑身是伤极度恐惧的凉凉适时救起，否则后果之严重，实在不堪设想。”

这番话实在戳中要害，每个点都特别关键，愣是把凉凉的惨盖过两主仆的身不由己，以至于愧疚的兰垂首无言以对，谢染泠适时发话了：“所以这次我们正是为了赔礼道歉而来。”

谢染泠扬手示意，兰立刻挺回腰板，径直出门然后重新拖回一大袋子鼓囊，一路能闻瓷器磕磕碰碰的声音。她们递给凉凉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瓶身罐上全都有刀雕名字，还真如国师所言的全是好东西。

谢染泠脱离谢家好多年，主仆二人逃亡在外浪迹天涯，最现实需要直面的就是钱的问题了。

作为她的暗卫，兰除了保护她就只有打架打架再打架的一种功能，世家出身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谢染泠唯一能用也最靠谱的技能就是医疗与制『药』。问题是给人看病这种需要抛头『露』面的容易引人注意，并且还需要一定的耐『性』与善心，谢染泠这人比较冷血，这个生钱之道思来想去唯有卖『药』一途。

像她们这种成天到处跑的人制『药』卖『药』有一点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原材料漫山拔，几乎等于没成本，靠吃技术养家，日子还是能够活得游刃有余的。

眼看谢染泠带来这么多的『药』，凉凉看呆了，再瞅瞅国师，又觉得这是人家吃饭过日子的生活资本，白白要走好像有点不厚道。

然而凉凉低估了国师的脸皮，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一个词叫厚道：“这点东西本座也能做，国师楼要什么都有，不过既然是你的一点心意，那就让凉凉收着吧。”

“……”什么叫他也会做，就国师那点水平，随便做点感冒『药』勉强还能放入口吧。

谢染泠听出来白芷的意思，言下之意并不将这点东西放在眼里，用来送人实在太不够诚意。她按住隐隐生怒的兰，继续说：“国师楼里『药』材丰富，师弟又与我同出一门，这些小东西确实够不上眼。只是除此之外，我这身上也拿不出其他好东西，还望你与凉凉莫要嫌弃。”

“三师姐实在太过谦逊。”白芷意味深长道：“除去这些身外之物，你有一样绝无仅用，世间人人望而欣羡的好东西。”

谢染泠眉心一动：“你是指……”

“本座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三师姐能够帮个小忙。”凉凉心头一跳，下意识仰头看他，就见国师会心一笑，徐徐指向她：“帮本座治好她的哑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