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但愿一场虚惊(1 / 1)

晴空万里, 艳阳依旧, 没有一片乌云,也没有任何雨。

朝廷文武百官世家重臣天未亮就已经侯在祭坛,无不翘首以盼,等着由国师楼出发而来的行车队伍。可是他们没能等来浩浩『荡』『荡』的行车队伍, 却等来了皇帝与国师在途中遇刺的消息。

今日祭祀乃是酝酿已久的全民大事, 皇帝与国师却在祭祀前夕一起遇刺生死未卜,传出去必将动摇朝廷与民心,行刺主谋的用意何在,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目前消息已被朝廷全面封锁, 百姓还在外头顶着烈日翘首以待, 只有唯数不多的数位朝中重臣得以知悉。可是一旦到了祭祀时辰皇帝与国师仍未出现,那就是有心想要压消息也根本压不住啊!

事实上四大世家内部均已相继秘密收到消息, 而闵明华同样也是早已得到消息的其中之一。他将视线压低, 目光不动声『色』地一一梭巡众人脸上, 然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秦相身上。

皇帝不在, 秦相作为朝堂之上的核心重臣,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稳定人心。此时宫里奉贵太妃之命前来传信的人正对秦相耳边附耳说了什么, 他神『色』不定,颇显凝重。

闵明华正在寻思, 注意到身边有人靠近, 一名花白头发的华服老太借由身边嬷嬷搀扶, 就与他并肩而立:“今日祭祀恐怕没有那么顺利了。”

看清来人是谁, 闵明华客客气气地退开一步:“谢老太。”

谢家属于四大世家里面比较特殊的一家, 历代家主均为女『性』,而谢老太正是这谢家的当家家主。对方抬眼,冲他和善微笑:“时辰未到祭坛未开,时下烈日过猛暑气太重,明华怎么不过去一起坐会?”

谢老太所指的是四大世家家主所在的那一席。

闵明华如今已是闵家的当家家主,就算与其他世家的家主平起平坐亦不过份。问题就在于自从闵家获罪被抄,闵家族人已经死得没人了,若非得之贵太妃扶持,庶子出身的闵明华根本无从翻案,也压根坐不上现在这个位置。

不说京城其他达官贵胄对于闵明华的存在敬重不足不屑有之,就近些年来贵太妃对四大世家打压频频,其他世家家主对于向贵太妃俯首称臣的闵明华自然更为不待见。

“无妨,这里看得更清楚些。”闵明华婉拒。既然别人如此不待见自己,自己也没必要拿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

谢老太莞尔,知他避重就轻,也没有刻意多劝什么:“年轻人身体好,不过也不要太勉强。我已吩咐下人准备了消暑的凉茶,不够可以再加。”

闵明华接过丫鬟送来的凉茶,颌首谢过。

两人互相简单闲聊几句,谢老太没有逗留太久,很快就被其他人给请走了。

闵明华盯着碗中茶汤,这京城里能够如谢老太这样表里如一待他和颜悦『色』的已经少之又少,更多的人只会指着他的脊梁骨谩骂与嘲笑。他冷眼看那将谢老太请回去的白家家主,白家家主眼中的鄙夷尚不明显,其他白家人的『露』骨目光则更加没有修饰。

闵明华本是庶子出身,看的最多的就是某些人自命高人一等的冷眼与嘴脸。

曾经与他同样卑贱的庶子白芷如今成了百姓崇敬的国师大人,白家风光无尽脸面大好,而他即便坐上闵家现在这个家主之位,在世人眼里仍旧不过是个依附别人的丧家之犬。如今的闵家虽然仍旧稳坐四大世家的第二位,但是时局大变风光不再,今日的闵家与曾经的闵家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白家不过是运气好,同样被挑选出来的是庶子,换来的结果却大不相同。

闵明华心中冷笑,终有一日他会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踩在脚下,为今日的轻视付出代价。

*

“没想到今日祭祀诸生事端,延误时辰不说,也不知陛下与我儿都否平安抵达。”白家家主面沉如水,不能怪他忧心焦虑。

祭祀在即,皇帝与国师迟迟未到,却传出了遇刺这样荒唐的大事故。不说耽误祭祀时辰,现下两人生死未卜,传出去可是不祥之兆。这次祭祀本就轰动,那么双眼睛都在看那么多张嘴巴都在说,众口悠悠,也不知道会传出什么差错,就怕到时将会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谢老太叹息一声:“白大人莫要惊慌,吉人自有天相,陛下真龙护体,国师福泽有余,定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圣上膝下只有女儿没有皇子,而国师接任时年尚短,甚至未来得及挑选接继传承的下一人。这件事不仅是在动摇民心还是在动摇朝廷,无论哪一点无疑都将触犯我大岑的国之根本。”

说话的人,是坐在侧首的姜家家主,他对上另外两人投过来的目光:“万一这次真的出事,那么后果……”

谢老太一个恍惚,差点没站住脚。

白家家主脸『色』更加难看:“姜大人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但愿只是一场虚惊。”对方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适时停了下来:“听说宫里那位来了消息。”

宫里来的人一来就直奔秦相这一点人人都看见了,只不知宫里那位贵太妃又想做什么妖。

秦相接过宫中传来的贵太妃懿旨之后,一直没有说话。

眼看时辰将近,派出去的人迟迟归有消息,皇帝与国师仍旧下落不明,其他朝臣越来越坐不住了,吏部禾大人忍不住问:“秦相,这下如何是好?”

秦相面『露』郁『色』,沉沉一叹。要是时辰一到再未赶来,那么这场祭祀就将当众取消,届时他就不得不站上祭坛,将遇刺之事公告天下。

可是今日祭祀多方瞩目,只怕临时取消不能够说服民众安抚人心,更何况现在是国师、还有皇帝都出事了。

“时辰到了。”

身边有人惴惴呼叫,秦相闭上双眼,重新睁开,已经铁下决心:“上坛。”

顶着烈日的百官与民众久等未果,酷暑令人渐生焦虑,这时祭祀徐徐走上一人,不是国师也不是皇帝。

文武百官双手作揖,宗亲世家尽数起立,这些人已经知道内因,面『色』凝重,汗水淋淋。而余下还有万千不明就里的百姓,无不在探头张望,满目新奇。

秦相身着一品公服,站在台上,面向万民。顶着烈日,汗水自他额上掉落,他喉咙涩哑,正要张口,忽而目光一定,定在远方的某一种。

有人骑马疾行,扬尘百里,快马加鞭,越来越近,很快惊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秦相站得高,一眼看清了尘土中的羽林军铠甲,他双瞳骤缩,溢声吐出:“来了、来了!”

“皇上、还有国师,他们平安抵达了!”

眼看即将到达目的的,一路紧赶慢赶灰头土脸得快要看不清颜面的皇帝差点也要喜极而泣。身为皇帝的他安享富贵荣华、好滋好味活了小半辈子,何曾这么狼狈这么受罪?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又煎熬,并且吃了不少皮肉苦,可是最后能够平安抵达目的地,这一刻的皇帝心底竟油然而生那么一丢丢的小成就。

正洋溢在沾沾自喜之中的皇帝瞄了一眼隔壁的国师,再低头看自己,沉默了。

为了方便骑马他们都换下了各自的冕服与道法袍,可是明明同样灰头土脸一身狼狈,为什么对方愣是能够自带一股‘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之气,而他披头散发满脸土灰,活像泥巴地里的小泥鳅,哪里还有真龙天子的分毫威仪?

如此想过,皇帝登时不爽了。

眼前即将抵达祭坛,白芷拉紧缰绳放缓速度,这才有空冲皇帝说道:“恭喜陛下成功安身而退化险为夷,陛下果不愧为天命所归的的真龙天子,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陛下深受上苍眷顾,今后定能福禄同升,万岁无忧。”

这话还是很中听的,皇帝勉为其难消了点气:“国师过誉。”

“当然,如果陛下能够勤练骑『射』增强体格,相信日后再遇刺客,定不会若今日这般……”

这般什么,皇帝直觉后面没说出来的词定是在嘲讽他,作势黑脸。

别说遇刺这种倒霉催的再也不想遇见,被折磨得死里来活里去的皇帝陛下才不会为此脑筋开窍,比如立下决心今后定要勤加练武多多锻炼体能等等等等,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特么这辈子再也不出远门了!

可是国师只作不置可否地勾唇一笑,然后纵身下马,接过柳递来的道法袍霍声一展——

玄『色』大袍遮了皇帝的视线,盖去国师的身影。

等他恍惚回神,国师束上墨珠冠,披上道法袍,一步步登上祭祀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