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来报信的小太监正在抱着脑袋嘤嘤嘤, 被心烦意『乱』的皇帝一脚踹到角落冷静冷静。
若非不方便走动, 皇帝定要起身来回踱一踱步,缓解一下紧张情绪。
约莫从未遇见如此明目张胆的大规模行刺,皇帝很生气,心里还有点慌。
行车队伍中除却皇帝极为醒目的御辇之外, 一行全是京城规格配置最高等的车辆, 除了朝廷标志的马车之外,还有一部分明晃晃打着的是国师楼的图腾印记。行车队伍最前方还有武将披甲骑马领头,沿路两边还有排列整齐的羽林军随行护送,结合这次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的国师祭祀, 傻子才会认为这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劫错了车打错了主意。
这分明是有预谋针对『性』的一场行刺。
皇帝险少出宫, 大动作出行的机率少之又少,因为不擅骑『射』不喜武, 就连皇家的秋狝冬狩都会隔几年就借口搁置。没想到今次难得出一趟远门, 立刻就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混账!简直太混账!”
皇帝大动肝火, 怒发冲冠:“传令下去, 一个都不能让他逃!朕要知道主导这场行刺的幕后主脑是谁。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歪脑筋打在朕的身上, 朕定要他碎尸万段、人头落地!!”
皇帝震怒的豪言虽然嘹亮,然而外头震耳欲聋的哀嚎与嘶吼比之更为响亮, 尤其是那些不时撞向车厢外壁的砰砰作响以及兵器互击所发出的噼呖哐哴, 声声震得皇帝心惊肉跳, 一张脸青了又黑, 黑了又青。
小太监呱一声嚎了出来,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混账东西,给朕闭嘴!”
“陛下也请省口力气吧。”
静坐养神的白芷不咸不淡地打断道:“指不定招来更多刺客一拥而上,届时这御辇不能待了还要弃车出逃。这一路荒郊野岭,前途未卜后有追兵,届时只怕没有什么机会让陛下歇歇脚喘口气。”
皇帝寒眸狠狠剜向国师,恨不得第一个先削了他的脑子。
谁知就在这时外头的小太监惊声尖叫,然后咚地一声剧烈撞击震得御辇整个一抖,嗞啦一声从外头往车厢里面砍落一刀,锋利的刀尖险些割伤皇帝无上尊贵的盛世龙颜。
“……”
这该死的乌鸦嘴!
皇帝黑着脸差点就要直指国师鼻子骂他挑拨人心妖言『惑』众,白芷沉『吟』一声,面无表情霍然而起:“你留在这里,本座出去看看。”
“什、你说什么——?!”在皇帝看来,这么危急的时刻他竟是打算下车送死?他险些惊掉下巴,没等及时把下巴接回来,白芷已经拢袖探身已经步下车去。
白芷刚下车,旁边就传来一声暴喝,一名刺客提剑就要向他刺来。
不过白芷眼都没眨一下,向他袭来的剑未沾身,那名刺客已经被人从后击毙。
击毙刺客的人穿着的是国师楼标记的刺绣图腾暗『色』黑衣,白芷一出来,立刻有两名黑衣从树上跳下来,护在他的左右。
白芷出来以后,外界的声音徒然放大了好几倍。帝王御辇拥有相当不错的防护措施以及隔音效果,起码在遇刺的时候不至于瞬间就被外敌戳成稀巴烂,同时缩减外面传来恐怖遇袭的声音,以免坐在里面的人一不小心吓破了胆。
令他奇怪的是,发生意外的情况下皇帝的御辇必定是羽林军的重点保护对象,可如果袭击者甚至已经『逼』近到能够砍坏御辇的车壁,那说明外面的形式已经不容乐观。
如今出来一探究竟,果真如此。
御辇周围全是随车的太监横尸,护驾的羽林军数目不少正在顽强抗敌,但是依目前形势来看却是有些落于下风的。
白芷冷静地环望一圈,沿路的车辆受损并不严重,国师楼的车辆有他们自己人守护尚未有所损伤,夏侯等人所乘的马车也在他们的保护范围之中。
如此看来,只有他们这一车的受损以及死伤是最为严重的。
“主子。”
白芷抬眸,看见出去打探消息的柳迅速归来。
知道自家主子离开御辇,柳的面上不赞许的忧虑之『色』,不过白芷并不为意:“现在形势如何?”
柳只得耐着『性』子告诉他,目前车上的人暂无伤亡,只是刺客应该是事前就算计好了在此埋伏他们的行车队伍路过此处。
方才御辇受惊是因为山体滑坡造成沙石倾倾泻所至,惊动行车队伍之后,刺客一涌而出,负责保卫安全的武将当场就死在『乱』剑之下。一时间羽林军方寸大『乱』,还好各队领头在混『乱』之中冷静指挥,只是刚开始实在被打得措手不及,等到羽林军调整过来时已经落于下风。
“埋伏的人数众多,难道你们没有一个发现?”白芷皱眉,他可不相信自己手底的这些人居然一点没有发现异常。
闻言,柳低头沉默,单膝跪地:“属下知罪。”
其他两人互视一眼,也跪了下来:“宫里的人不允许属下等人靠近御辇,这才未能及时通报主子。”
国师上了御辇之后,其他人就被拦在了御辇之外,试图靠近的立刻受到严令警告,视作对皇帝不敬与轻慢。
鉴于朝廷与国师楼的不睦现状,一开始柳与其他人只是守在御辇附近,只要里面的国师发出任何危险讯号立刻冲进去。
可是行车半途他们渐渐察觉到了暗处的埋伏,为了不耽搁时辰惊扰他人,柳擅自决定派出部分人手打算暗中解决埋伏的人,却没想到这些埋伏人数比预料之中还要多,对方不仅利用地形掩护设下陷阱,并且假意暴『露』踪迹将人引过去,等到他们发现圈套以后,刺客已经制造山体滑落展开伏击。
白芷面沉如水,如果说对方真正设计暗算的是他的人,那就是说这些人有可能不是针对皇帝,而是针对他而来的。
未等白芷细思究竟,他听见背后嘎咯一声,皇帝竟也离开御辇跟下车来,在小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直指白芷:“你给朕站住,休要逃!”
“……”
白芷睇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一言难尽的烦:“刀剑无眼,陛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烦请先回御辇静侯佳音。”
话音刚落,一拨刺客就杀了过来,还好有周围的羽林军急忙扑救,加上柳的及时补刀将人击毙,方得以将试图行刺皇帝的刺客截杀。
皇帝没被这斯吓出心脏病,差点旁边扯嗓鬼叫的太监给震出耳膜炎,他气急败坏一脚就把那个太监给踹开,然后用力地重重喘上两口粗气:“国师既然知道刀剑无眼,何故突然冲出来冒险行事?莫不是国师心知这御辇已经不安全了,故意将朕撇下打算自行弃车而去,逃之夭夭?”
白芷对他自以为是的臆测相当无语:“陛下何以见得本座这是弃车逃生,而不是弃卒保车,以牺牲自我来保全陛下的安危『性』命?”
“你以为朕会听信你的鬼话吗?”皇帝冷笑一声:“这些刺客冲朕而来,国师不就是害怕受朕拖累,这才慌忙跳车试图逃命的吗!”
白芷不知他哪只眼睛看出自己这是慌忙跳的车,此时他没有什么心情与他继续争辩,索『性』顺水而下:“陛下英明,既然你已经明白个中原委,恕本座无暇奉陪,先行一步。”
说罢,白芷头也不回,领着自己人就要走。
“来人!”皇帝在他背后大喝一声,身边的羽林军听令立刻将白芷及手下重重围成一圈。
柳见状作势拔剑,被白芷抬手按下:“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微眯双眼,阴恻恻道:“不知国师这是要去哪?”
白芷负手而立,好整以暇:“本座掐指一算,再不赶路只怕将会误了时辰赶不上抵达祭坛。为免陛下质疑本座临阵脱逃推卸责任,本座决定快马加鞭先行赶路,这些意图行刺的歹人便交由陛下好生处理。”
被自己说过的话反堵住了嘴,皇帝梗起脖子:“说来奇怪,遇袭至今面对如此险境的国师竟一点不感到慌『乱』失措,国师所表现出来的这份沉稳镇定令人叹为观止,也令朕倍感惊奇。难不成国师自知刺客不会伤害自己,料定必能全身而退化险为夷?”
这话中之话的险恶之意,竟是隐隐指责国师与刺客有关,怀疑他与行刺主谋有所干系?
柳怒而握拳,恨不得将皇帝口中句句诬蔑给揍回去。
“陛下多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本座修心修道境界稳固,自是较之常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更何况我朝羽林军纪律严明身手不凡,本座相信他们的能力,定能保护吾等周全,将这伙不长眼的贼人尽数剿清。再来……”
再来什么,白芷顿了顿声,拢袖挺立,一身正气:“无他,本座身受天人点化,福泽有余,自然能够驱邪避难,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
对于他的大言不惭厚脸皮,皇帝笑着磨牙:“如此说来,朕的身边还真不能少了国师。免得国师一走,朕的福泽不足,万一邪崇缠身,刺客有机可趁,朕岂不危险之极?”
白芷目光徐徐瞥了过去:“那不知陛下意欲如何?”
皇帝抬高下巴,扬声道:“这里由羽林统卫处置,朕不放心,定要与你一同赶去祭祀。”
从方才一直纠缠不休,此时皇帝的用意白芷早有预料,倒是一点不意外:“陛下龙体贵重,只怕消受不了仓促赶路带来的体能负荷,倒不如等到羽林军剿清刺客,再由他们护送陛下赶路未迟。何况这伙刺客行事猖狂、明目张胆。此番兹事体大,第一时间彻查本案揪出幕后首脑想来更为要紧。”
“一时半会就算抓了人也未必能够立马结案查到指使元凶,朕心系家国、为民扰心,此次祭祀乃是朕亲自赐旨下令,如此重大的国事,祭祀之时身为一国之君的朕岂有不在之理?”
皇帝理直气壮,就是打着主意赖死不撒手。
白芷微眯双眼:“既然陛下执意要跟,那就来了吧。只愿陛下到时,莫要后悔。”
2
就在国师与皇帝的行车队伍遇刺之时,凉凉终于数银子数到睡着了觉。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着的凉凉又回到了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境。
梦里的祭坛呈四方形,以石头垒高,比周围地表还要高出几米。人们都在抬头仰视,下面挤满了无数人,乌泱泱一片,众人皆在屏息以待。
艳阳高照,国师正一步步踩上石板台阶,徐徐走向高台。他乌发束冠,一身玄『色』,银边在阳光照辉之下反光,刺得凉凉的眼睛有些痛。
可她没有闭上,汗水打湿凉凉的背脊,还有额前的发。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国师,看他慢慢走上祭坛,立于万人之巅。
仪式正式开启之后,国师开始念念有词,颂读经法,神情肃穆,没有任何人胆敢发出声音,生怕惊忧了即将从天而降的神明,破坏了这个神圣又庄重的祭天仪式。
可就在这时,国师所颂读的古卷轴焚火自燃,从高处脱手落地。
所有人瞠目结舌、哗声大作。水火相克,无火自焚,不仅预示芜都无雨,还被有心人视作极为不祥的凶兆。
当时的凉凉并不知晓这个有心人的意图,她听见台下越来越多人议论纷纷。有的在说好话,有的却在质疑,四周传出越来越多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入凉凉的耳里。
凉凉捂住耳朵,声音越大,她越是心急。等她愕然反应过来,国师已经口吐血沫,单膝跪了下来。
几乎就是这一刻凉凉再也不管不顾,她冲了出去,就算听见柳的急呼也没有回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背脊,可是凉凉无动于衷,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一心只想着国师,她想要张口告诉国师没关系,就算没有雨也没关系,就算国师其实根本就不懂得任何神能本领也没关系,她不想看见国师受伤,不想听见任何人对国师质疑的话语。
他们不配。
可是国师挥开她的手,染血的薄唇一启一阖,冷声对她说——
凉凉睁开眼睛,冷汗涔涔。
她发现自己又被梦里的那一幕给吓醒了,只得无比怨念地爬起来『揉』眼睛。时候尚早,国师一行人应该还没到达祭坛,不过也差不多了吧?
凉凉萎靡地起床漱口洗脸,勉强打起精神绑好头发系上腰带,然后出去找饭吃。
不知是否国师不在的缘故,今日的国师楼感觉格外不同。凉凉不知是否错觉,一路走来,就是格外不同。
为什么大家都在交头接耳,一脸凝重?
不明就里的凉凉径直来到饭堂,进门就见大伙围成一圈不知在议论纷纷什么。难道楼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八卦?凉凉恍然大悟,顶着好奇脸想要挤进去一起听。
可是凉凉还在边缘地带徘徊,领子就被姚婶从背后一提,将她整个人给拔了出来:“凉丫头今日可真早呀,正好婶子研究了新菜『色』,你快来帮婶子尝尝看。”
凉凉一听有好吃的,立刻把八卦抛之脑后,喜孜孜地跟在姚婶屁股乐颠颠地跑了,没发现众人在发现她来了以后立刻闭上嘴巴,各自散开低头吃饭不再八卦。
等到凉凉吃饱喝足慢悠悠地往回走,经过庭院时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忘记听八卦了说。不过凉凉一向对吃饭比八卦更感兴趣,忘了就忘了呗,大不了等到中午去吃饭的时候再去仔细听听。
巧就巧在生活处处有八卦,宽心眼的凉凉根本不需要等到中午的饭点,当她绕过走廊时,恰巧就听见了八卦的根源。
‘国师’二字成功令凉凉背脊一直,然后掂着脚尖绕过走廊贴近假山细细倾听。
“听说行至金煦山时竟然出现大片刺客埋伏突袭,羽林军死了泰半,就连咱们的人也损失不少。”
刺客?遇刺?
凉凉惶『惑』不解,怎么会遇刺?还记得梦里国师不允她随行,可是她最终没能忍住,偷偷藏在其中一辆车沿路跟着过去。那一路明明很平静,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啊?
“现在最糟糕的不是祭祀误了时辰,而是国师与陛下都失去踪迹,下落不明。”
凉凉双眼睁大,瞳孔骤缩,她立刻冲了出去,想要问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可是当凉凉冲出来时,却发现假山后面的这两张脸孔很陌生。
他们不是国师楼的人?凉凉呆滞片刻,下意识感觉不对,调头要跑,谁知她的后方直接有人堵在那儿,拦住了她的去路。
看见眼前这个人,凉凉寒『毛』唰地一下竖起来了——
对方弯着眉眼,就像一尊慈悲和善的弥勒佛。可凉凉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精芒,令人恶心厌恶!
李有德挡在了凉凉跟前,笑眯眯说:“这就是国师身边的小丫头?”
“长得还挺标致,不错、真是不错。”
*
与此同时,正在赶路的国师与皇帝已经迎来了第无数批追杀的人。不胜其烦之余,好几次惊险躲过一劫的皇帝开始反思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做下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
因为一边赶路一边躲追杀的『操』作确实令温室花朵一般娇嫩金贵的皇帝陛下有点吃不消啊!
就在这时杀手放出一排排羽箭,滚滚尘土中不幸『射』中了皇帝的马匹,皇帝整个人从马上翻滚下来,然后撞向了对面的灌木丛中。
摔倒的瞬间肋下一痛,皇帝用力咬牙,好死不死的一抬眼就发现了埋伏在灌木丛的其中一名刺客。
皇帝倒抽一口凉气,惊得直呼救驾。可是他的肋下骨折,别说逃命就连动弹都有问题。而羽林军还有国楼的护卫离他竟还有几米的距离。
眼看对方的剑明晃晃地亮在眼前,皇帝双红充血、冷汗直流,唯有无意识地以手格挡。
令人诧异的是对方的剑迟迟没有落下,皇帝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犹豫。紧接着,一支长箭飞『射』而来,瞬间刺穿对方的心脏位置,然后那人瞠大双眼,笔直倒了下来压在皇帝身上,死不瞑目。
“陛下!”羽林军的人跳马扑过来将皇帝从死人身上拉出来,生怕皇帝有个万一与好歹。好在皇帝方才只是受到惊吓,除却肋下的骨折其他并不大碍。
此时皇帝脸上全是汗水,与尘土粘在脸上,从未有过的狼狈。他看向精准『射』来这一箭的那个人,竟是国师?
因为皇帝的肋下受伤,不得己一行人只能停下马来。羽林军的人正在帮皇帝整骨,而白芷与柳则在另一边研究路线。
“如今皇上有伤在身,带着他们对我们赶路极不便利。更何况那帮人的追杀目标在于您,属下认为不如就趁现在分路行事为好。”柳指出路线,再充分提议:“想来,那些杀手也不敢伤及皇上一分一毫。”
其实白芷的体质并不比皇帝强悍多少,这一路都在极力忍耐中消耗着。对于皇帝,白芷比谁都烦,只不过他更擅于收敛情绪,所以看起来始终云淡风轻。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皇帝,皇帝似有所感地调头看来,四目冷对。
与柳商量完毕之后,白芷向皇帝走去,顺道给他递个水囊:“陛下伤情无恙?”
皇帝接过身边羽林军递来的水囊,没有去接白芷手里的:“多得国师相救,否则朕现在可就不是有恙还是无恙的问题。”
白芷打量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皇帝:“陛下有伤在身,恐怕不便随我等继续赶路。本座会派下几人护你周全,陛下不若就留在这里安心养伤,等待援兵前来救援?”
“国师何必惺惺作态?朕若留在这里,刺客必然接踵而至,你就是派再多的人守在这里,朕也未必能有活路吧?”皇帝冷哼:“朕若有个好歹,你们一个两个都别置身事外。”
白芷舒眉:“陛下何苦自己与自己过不去?跟着本座只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危险。”
皇帝皱眉,故作不屑地冷嗤:“国师不必一再使用激将法,跟着你未必就有一线生机,但是留在原地等着朕的必将只有一条死路,朕不会留下来的。”
白芷睇他一眼:“这一路你应该已经发现,刺客行刺的目标并非陛下,他们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本座的命。”
皇帝神『色』冰冷,面沉如水。
之所以这一路死活非要赖着国师非要紧跟不舍,无外乎是因为皇帝认定了国师就是这场行刺的主谋。
从始至终国师所表现的太冷静,冷静到皇帝不得不确认他早就有预谋早知如此,不然一般人遇到如此严峻不该像他身边的太监那样吓破胆吗?就连他自己都难言镇静,白芷一个文弱之辈又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冷静镇定?
更何况当时外面形势危急,国师却主动提出下车,皇帝几乎立马嗅到一丝不寻常。他深信那是一种行刺的暗号,搞不好自己只要稍晚一步跟下车,御辇就会当场爆炸,或者万箭穿洞?
皇帝越想越后怕,对上国师没有温度的眼神与表情就越发觉得此人居心叵测,宛如毒蛇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饶是国师再危险,所有人都看着他是跟着国师走的,杀手断不会对自己的主子动手,所以国师的身边必然最安全。
原本皇帝是这么想的,哪知道追杀他们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疯涌而至越来越多!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通通都是狗屁!皇帝这一路九死一生,就在刚刚他还差点把自己命给搭了进去!
皇帝隐忍怒意,他曾想过待平安回宫之后他定不会再姑息养『奸』,管他国师如何深得民心,这一回说什么都要通通消灭个一干二净。
退一万步讲,倘若今日只能一死,皇帝无论如何也要拉上国师垫背,绝不能让他活在世上为祸人间!
皇帝神『色』懊恼,暗恨咬牙,直至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有什么出了问题。
“羽林军乃是皇宫禁军,天子跟前最贴近也最重要的保护盾,素来以规制严谨治下严厉闻名,挑选出来的人才无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可是从此次出行队伍看来,要么羽林军已经大不如前,要么就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防范漏洞。”
“再者,本座手下曾言,当夜行至金煦山时发现存在潜伏刺客,他曾试图禀报无果,并且没有受到负责陛下出行安全的将领重视,如此不作为的行事风格,与其说是难以置信,倒不如说细思恐极。”
白芷双目犀利:“还有一件令本座十分在意的事情。”
皇帝眉心一跳。
“陛下明明不喜与本座同乘一车,为什么还要派李公公邀本座共乘御辇一路同行?”白芷幽幽道:“本座并不认为,这会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不必多言,这是朕的意思。”皇帝沉声打断:“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大可不必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白芷不置可否:“陛下实在太看得起本座了。”
皇帝微眯双眼:“国师说错了,是朕太小看你。”
白芷不愠不火地回以一眼:“陛下,本座已经说过,国师楼与朝廷需要相辅相成。本座没有理由也不应该对陛下动用任何歪脑筋,显然陛下似乎并不相信。”
“倘若国师愿意俯首称臣,朕不吝于效仿先祖大力扶持。”皇帝扯了个讽刺的弧度,否则国师的存在就已经威胁到了皇帝的独尊地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白芷容『色』淡了淡:“陛下倒不如匡正己身好好治内,再来考虑管束他人的事情罢。”
皇帝立刻虎着脸,一脸危险地瞪他一眼。
3
凉凉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李有德怎么又回到国师楼里,难道他不应该跟着皇帝前往祭坛吗?
事实上当时李有德只是嘱咐小太监随车侍侯好皇帝,然后把国师一并请进御辇里,他本人却因为上吐下泻没能走成,不得己暂时留在国师楼里。
有没有上吐下泻凉凉不知道,反正她只知道李有德留在国师楼里十有八九是阴谋,因为她现在已经被抓了。
凉凉不知道他们给自己灌了什么东西,起初完全没有意识,等到清醒过来之时,身体已经完全没办法依靠自己的意识来挪动分毫。
她似乎被关在漆黑又狭窄的地方,浑身浸泡在丝丝凉的水里。水几乎浸过了她脖子,只要再高多几厘米,很可能就会淹过她的口鼻。
凉凉背面贴在平滑的墙面上,说是墙又不像墙,因为不是平的,能够感觉到弯弯的弧度,像月牙。
虽然凉凉有意识,可是怎么也掀不开眼皮,抬不起手,也动不了。她只能轻缓的呼吸,感受到水的轻溅,像是被什么推着走的,一下一下……
“这么大的水坛子?!”
凉凉身子一抖,她听见外面传进来的声音,那是国师楼里认识的人,说不上名字,但是很熟悉。
紧接着凉凉就听见有人说:“没办法,你也知道国师楼就是拔根草那都是价值千金的仙草啊。都说国师楼的泉水乃是美颜养肤的天肌神水,宫里诸位娘娘千叮万嘱这趟一定要将神水给她们带回去。”
坛子?水?还有宫里?
冰凉的水溅在她的脸上,凉凉仿佛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难道李有德把她装进大水坛里,打算借这种方式把她偷渡出去?!
可是出去以后会去哪?宫里?
凉凉遍体生寒,想要挣扎醒来,却怎么也掀不开眼皮。
凉凉很慌,她明明能够听见外面的说话声音,能够感受到水花溅在身上的冰凉感觉,以及感受到因为密闭而困难的呼吸,可她就是无法动弹,无法醒来,明明意识存在!
国师说要等他回来的,她不要离开国师楼,她不要被带进宫里!
外面的谈笑风声渐去,再不醒来很可能就真的逃不掉了。凉凉拼命凝聚意识,拼命唤醒自己,好不容易她的手指能够微微动弹,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凉凉咬住舌尖,狠狠地用力咬下去。
顷刻间,口腔里面全是浓郁的铁腥味。舌头的伤口刺激她的神经,很痛、很难受,可是眼皮底下的眼珠颤动,凉凉拼命与沉重的眼皮进行拉锯。
终于她睁开了眼,醒了。
凉凉坐在水里,她感觉浑身无力,可是只要能动,手脚就是自由的。
她睁大眼睛努力适应黑暗,万幸的是为了给她透气,这个水坛子并没有完全封死。顶端封口是用纸糊的,上面还留有几个星星点点的戳破口。凉凉抬起疲软的手臂试图扯掉封口的纸,可是当她触『摸』到盖在纸上铁丝时,才赫然明白封口除了糊纸,还用铁网给网住了。
凉凉绝望地发现铁网太坚固了,凭她徒手根本扯不开。
如果不能从坛口逃生,那就只能利用其他方式自救了啊。凉凉捂着脖子的位置,深深吸气,张嘴试图发出声音然后吸引外面的人。
可她只能发出单调的音节,并且声音微乎极微,十分坚难才能吐出来。就这么点声音,一下子就被水坛溅起的水花给盖掉了,更别说还隔着这么厚的陶土。而且她现在浑身使不上力气,她拼命拍打坛子仍然没能引发外界的注意力。
左右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什么办法都不行,凉凉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与坛子里的水融为一体。
怎么办?
水花一下一下地打在凉凉身上,摇摇晃晃,不停动『荡』。凉凉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抹掉眼泪,侧耳倾听,果然能够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轱辘声音。
外面的人正在运载这个水坛,水坛这么大,不可能是用有棚马车,很可能是用推货的板车移动的。凉凉以前见过,采买物资的刘老头手底下的伙计好多就是这么拉的。
如果是以那种高度,兴许她可以……
凉凉振作精神,深吸呼,然后一鼓作气,使劲浑身气力撞向了坛子的内壁。可是水坛不动如山,根本没动静。
没能成功的凉凉有点气馁,胳膊还很痛的说。
不过她没有放弃,使劲又撞了一次,这回有些倾斜,但还是不够。撞了两次,凉凉更加有气无力,她生怕这个机会也不行,会被绝望地一直困在这里,直到送入宫去。
这一走,也许她永远都回不来了,也许她会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国师了。
就算将来有一天会分离,也不是这样分离,这不是她想要的离别!凉凉悲愤交加,咬牙握拳奋力撞了过去。就在这时车子轱辘正好辗过一颗石头,不大不小,恰好一个颠簸,加上凉凉的这一撞,水坛整个倾斜了出去。
然后凉凉失重地向前倒,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巨大的水坛从车上砸了下来,哐啷一声,水花四溅,从里面跌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儿。
凉凉呛着了水拼命咳嗽,她的脑袋撞肿了,浑身被破裂的坛子割出一道道血,身体痛得麻木,头发的水珠顺沿着脸庞往下滴,眼睫挂的不知是水还是泪珠。
凉凉还没有重见天日的喜悦,她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却发现这里是出银杏林的路,而眼前并没有国师楼的任何人,只是李有德与他的手下。
她们已经不在国师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