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半路遇到劫车(1 / 1)

果脯的粘腻还有糕点的粉沾了皇帝一身, 无故遭殃的皇帝心中大为光火。再看始作俑者的国师, 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坐卧的软垫将座位扫出一个干净的空缺,接着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注意到皇帝笔直剜过来的视线,白芷询问:“陛下可需唤来宫人打扫车辇,为您更衣?”

皇帝刚要张嘴, 白芷又说:“只是时候已然不早, 祭祀时辰一分一秒不得耽搁。不若本座先行一步,陛下纡尊换辆马车随后赶上,这里就嘱咐宫人留下来收拾干净即可。”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与他共处一车,变着法儿『逼』人分车再走。

皇帝沉着脸掸掉身上的糖粉:“既然祭祀时辰耽搁不得, 无需换车, 继续走。”

白芷挑眉,皇帝已经唤来宫人上车递袍, 顺便把这一车『乱』七八糟的果仁糕点收拾收拾。

幸得皇帝为了舒适, 乘车时尚未换上正式祭祀所着的正规冕服, 不然这会儿被弄了一身糟, 临时再找换新的冕服哪有那么容易?

白芷行事,素来拎得轻重, 台阶妥妥当当给皇帝摆在面前,无论是为了将他送上祭坛还是为了彰显帝王气度, 皇帝再糟心都得憋着顺他的台阶下, 不至于当场发飙拿这点小事来找茬。

可惜桌面少了杯茶, 不然直接泼他一身才是极好的。

这回皇帝警醒多了, 命人给他换上了玄衣纁裳, 虎着眼睛分外精神。

皇帝精神了,白芷却准备趁着路程还远懒洋洋打个小盹。同样的法子用过一遍就不能再用第二次,再用就显得手段劣拙,被施者吃了教训不会轻易再上当,施者也不是个思维单一的小傻子。

反正该有的位置已经给他让出来了,白芷调整一个较为舒服的坐姿,一副随遇而安的悠闲架势。

“国师如此气定神闲,想必手中定有十成把握,料定今日必不会失手吧?”

白芷掀开眼皮,瞥向说话阴恻恻的皇帝:“回陛下,本座并无十全把握,无法向您保证定不失手。”

皇帝闻言一愣,他当然是不相信国师真有向天求雨就得雨的神通本事。只是见国师这一路不慌不忙老神在在,皇帝还以为国师定会继续虚张声势大放厥词。

如今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心怕祭坛之上丑态百出,知晓大难将至无力回天,故而惺惺作态假意服软?

皇帝心中冷笑,面上淡淡:“国师切莫妄自菲薄。虽然,呼风唤雨言之儿戏,不过世人皆道国师承仙人点化,福泽有余,您能聆听天音,定然也能将世间疾苦传达天地。今日祭祀,天在听人在看,都等着国师大显神威,力保芜都百姓不再受苦受难,力保天下苍生能够得之安定。”

白芷缄默片刻:“陛下此话,恐有欠妥。”

宫人为皇帝系好了白罗大带,他转了个身,面带冷『色』,眼底蒙霜:“哦?”

“世间万事,皆有天命。什么是命?命是气数、是运道。国师楼作为枢纽载体,神授天音,应运而存。而陛下贵为天子,神授王权,应运而起。敢问如果天上神明能够过多干预世间,又何需本座聆听天音、何需天子执政治理?”

皇帝眯起双眼,语气中夹杂浓郁的危险之气:“放肆。”

白芷视若无睹,继续道:“天在顶、神于上,可九重之外,无边无际。正因如此才需要天子国君,需要天道载体。故而,岑氏祖上有训,先代国师言明,两者相辅相成,方能造福祉镇天下定民心。”

皇帝几乎要嗤笑出声:“哦?朕倒是头一回听说祖上竟有此等训示。”

白芷抬起静无波澜的双眸,眸底蕴藏深不见底的深意:“那看来陛下是真的,一无所知。”

他的语气令皇帝心生不悦,尤其是这个透『露』出轻视意味的‘一无所知’:“国师说了这么多,朕却是不知您究竟想要表达何意。”

“本座所能做的,只有安抚民心。”白芷道:“而真正安定民心的,始终是国君,是你。”

皇帝‘哈’地一声冷笑,环起双手:“依国师的意思,莫非打算临阵退缩推辞今日祭祀,让朕来代你上坛作法不成?”

“陛下多虑。本座既然答应过了,就绝不会临阵脱逃,推托其事。”白芷回答不咸不淡,已经没了兴致继续应付皇帝。因为他发现皇帝根本从未真正深入思考,根本就不知道问题本身究竟出在哪里。

皇帝哼声:“国师能够这么想,则最好不过。”

白芷不再言语,闭上双目心中吁叹,失望之极。

*

国师楼里白皓院,虽然已经恢复长夜安宁,但是凉凉翻来覆去还是没能彻底睡下去。

原以为这下自己总算能够安心入睡,到头来还是惴惴不安到难以入眠。凉凉出神望着床棚顶头,也不知道心底的这份不安源自什么。也许是无法抹煞梦中惊恐万状的一幕,故而忧虑成灾,无法安宁。

其实国师从不需要凉凉过份担心,他处事不慌行为稳妥,算得比别人更精准,想的做的皆有条有理,从来就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

国师让她安心在家等他,那就必定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这里。

凉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从榻上爬坐起身,弯腰在床底『摸』出一个木盒子来。盒身不足半尺长,重量是有,不过对于凉凉的臂力不算考验。

木盒上面有个小锁扣,不算特别稳固,但是能够给她带来安心的感觉。这是很久以前别人不要的物什,凉凉觉得完好无损还能用,就捡回来放置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后藏在床底角落,一直至今。

尽管是从床底『摸』出来的东西,但是上面的灰尘并不多,可见平日没少被凉凉取出来摆弄以及放置物品。其实这里面的东西并不贵重,凉凉打开锁扣,里面装着一个圆鼓鼓的布袋子,打开就能看见堆满了铜板、碎银,零零散散,不算少,再也称不上多。

这是凉凉的小金库。

她以前并没有攒钱的习惯,因为吃穿用度都在国师楼内,花不上钱,就觉得没必要。后来渐渐开始攒起来,是为了有朝一日离开国师,离开这里生活所需。

凉凉心不在焉地摩挲木盒子,想到白天里国师对她说的话。

国师说会养她一辈子的时候,凉凉真的打从心底很高兴,同时又打从心底很伤心。

她心想要是国师知道她寻思着偷偷攒钱跑路的话,一定会很气恼的吧?好吃好喝白养了这么多年的丫头,到头来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一想到会被国师厌弃,凉凉就觉得很伤心。

毕竟她心里其实知道,国师一直待她都挺好的。

闵家落难以后,家里人几乎都死光了,剩下的族人被发配流放,大半早已死在半路上,要不是被国师收进国师楼,她也差点就死了。

她是国师捡回来的,她的命是国师救回来的。当年如果没有国师,凉凉早就死了。就算没死,八成也活不到现在,八成也活得不人不鬼。

现在的她每天吃得饱睡得暖,逢年过节有新衣服穿,数着日子还有银子发,她不必挨冻挨痛担惊受怕,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笑,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好,国师也很好。

留在国师楼的这些年,就像是白得的美好日子,幸福得就像虚假的幻象一样。

凉凉轻轻拭擦木盒子上面被眼泪滴落所打湿的那个位置,她想到那个梦,梦里的一切支离破碎,她的幸福真的变成了虚假的幻象,一场梦空。

虽然死过一回,心里有伤心也有害怕,可是凉凉从来没有真正去恨过国师。

就算自欺欺人,就算不舍得,凉凉也要告诉自己没关系的,终有一天她会离开国师楼离开国师,过独自一个人的日子好好活下去,然后将她所知道的秘密全部保守下去,带进棺材里。

凉凉抱着木盒子倒进床里翻了个身,滚进角落把湿润的双眼慢慢阖上。等她走后,任何人都别想从她口中撬出秘密,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国师的小秘密。

*

“你所谓的岑氏祖训,究竟是什么意思?”

“……”

白芷原本已经决定无视皇帝,然后一路闭目养神直至抵达目的地。

可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这一路的皇帝真的很烦。白芷从不知道皇帝原来是个话唠子,冷嘲热讽也就罢,话多人烦,固执偏激,还无止无休。

皇帝寒声警告:“你可知天子面前信口胡诌,需要付出什么样的沉重代价?”

“既然陛下心中早有定论,认为本座所言句句胡诌,又何需紧追不舍苦苦『逼』问?”白芷被烦得不行,还得耐着『性』子回他一句。

皇帝扯出一道讥讽的弧度:“既然国师一口一个天道命数玄之又玄,又道国师楼与岑氏皇家两者之间互辅互存紧密相联。朕不与苟同,难道国师不该为朕解『惑』,这又如何能够令朕信服?”

归根结底,皇帝之所以不厌其烦一路叨叨,正是被国师这句‘一无所知’激起了自尊心与胜负欲。

这是皇帝心中的一根芒刺,令他挥抹不去的心中芥蒂。现任国师白芷之前的上一任国师谢婉若也曾在他年少之时说过这样类似的一番话,扬言直指他的‘无知’。

年少之时皇帝惶恐过也卑微过,成长至今时今日,皇帝只觉万分可笑。他从不相信什么神明降世仙人点化,他认为国师楼的这群人与江湖神棍毫无区别,说白了都是一群瞎掰胡扯的大骗子。

不同的是江湖神棍骗的只能骗取一小拨或者几个人的信任,而国师仗恃历代君王的信任,欺骗的是一国之主、欺骗的是全天下的人。

一个小小的世家子弟,甚至曾经身世卑微的下贱庶子,也敢与他平起平坐?皇帝心中不屑一顾,就连此刻同乘一车都显得这是在玷污了他无上尊贵的天子身份。

白芷将那丝鄙夷尽收眼底:“陛下不信,在于你心中有『惑』。你的‘疑『惑』’源于你的‘无知’,是什么令陛下‘一无无知’?难道不是因为陛下‘孤立无援’、‘彷徨无助’?”

皇帝眉心一动,冷声道:“哦?朕怎么听不懂国师此言何意?”

白芷不答反问:“听闻陛下对曾经的辅政王岑彦诸多不满,因为彦王持权过重,为此耗费了不少精力与心血削减彦王手中权柄,直至陛下弱冠之年方得以『逼』其彻底还政于您?”

这是皇帝最引以为傲的政绩,他一向不吝吹嘘:“又如何?”

当年先帝逝世之时,眼前的这皇帝还处于襁褓的年纪,于是由先帝的亲弟弟岑彦代政辅佐,直至成年。可想而之等到皇帝成年之时,这朝廷内外早已是对彦王马首是瞻,对年轻的小皇帝而言可谓是种严重威胁。

皇帝要想亲政,势必夺权削位,为此与彦王可谓是结下了不小的梁子。而在当时,岑氏宗亲可以说绝大部分是心向彦王的,所以后来皇帝夺回大权亲政之后,对这些宗亲一直十分不待见,渐渐也就疏远许多。

白芷冷眼看他沾沾自喜:“本座只愿陛下莫要忘记,您的江山是大岑先祖打下来的江山,正因陛下身上流淌的岑氏的血,你才能够坐上今时今日这个位置。”

皇帝收敛神『色』,回以一眼:“国师莫不是也认为,朕会受到生母『操』控?”

外传贵太妃出身异邦的亡国公主,故而『操』纵儿子诬陷忠良败坏江山,以达复仇雪恨的目的。皇帝没少听说这句话,他高高在上:“朕身为一国之君,心如明镜,好坏自知,怎么可能盲目遭人摆布受人蒙蔽?”

白芷挑眉。

“朕的母妃贤良淑德婉约仁慈,她身世不幸遭遇可怜,年纪轻轻守寡宫中,一心只为教养儿子成才成龙。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坐享清福,却被外人如此不分是非颠倒黑白误解谩骂!”皇帝嗤之以鼻:“听闻国师风骨高洁品德高尚,难以置信竟是也学了那些不入流的凡夫走卒听信谗言对一介柔弱女流之辈『乱』嚼舌根,简直太令朕失望!”

“……”

白芷按『揉』额『穴』:“陛下对其母的信任与倚重真是令人感动,只是家事国事不可混为一谈,还望陛下公私分明,莫要过份感情用事。”

皇帝横眉冷对,双拳紧握,隐隐含着怒『色』:“国师处处针对贵太妃,未免才是真正居心不良?”

“居心不良?”

白芷牵动唇角,声音徒然一冷:“恕本座斗胆一问,陛下排挤宗室、削弱世家,对国师楼心存芥蒂真正起源于什么,您大可细思,难道不是因为陛下道听贵太妃的片面之辞,蒙蔽双眼听任行事?”

“大胆!”

皇帝霍然而起,指向白芷:“你口出狂言,不要以为朕不敢拿你问罪!”

白芷微眯双眼:“陛下冥顽不灵,岂不恰恰证实本座之言?”

皇帝怒不可遏:“来人——”

刚一脱口,御辇猛地一震,皇帝差点站不住脚摔了过去。白芷按住坐椅的两端勉强稳住,他隐隐听见外面兵器相击的声音,试图攀去窗子掀帘往外面看看什么情形,此时皇帝正在气头上,大呼大喝:“又怎么了!来人!”

外面守车的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蹿进来,抖着声音道:“陛下,林子四周冒出好多不明来路的黑衣歹人,那些人拦下去路,一出来二话不说就与羽林军的人打起来了!”

“什么!是谁竟敢连朕的御辇也敢拦劫?!”

白芷懒得去看皇帝暴跳如雷,凝眉深锁,扬声喝道:“柳。”

不稍多时,柳从外头敲击车子的窗栏。白芷冷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拦路劫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