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抱(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3995 字 23天前

晨风扬起扈府门口悬挂的白色魂皤, 隐有呜呜咽咽的哭声传出。

路过的行人见了,交头接耳一阵子,又纷纷摇头叹一声可怜。

因俞云峥是早夭, 因此来吊唁的人并不多。

俞安行和景然到时, 恰逢另外几位来吊唁的宾客离开。

听了小厮的通禀,一身素白孝服的扈文霍出来迎人。

只在看到景然手上那杆气势森然的红缨银枪时, 他面色微变了变。

整个姑苏的人都知道,景府的景参将功夫过人, 一杆银枪舞得威武生风, 平日里银枪从未离手。

即便今日是来扈府吊唁, 也依旧如此。

心里嗤笑了几声景然蛮横的武人作风,扈文霍同景然行过礼打了招呼, 又看了一眼站在景然身旁的俞安行。

面前的人五官清隽温润,眼底沉着淡淡的笑意,气质温和。

看起来和咄咄逼人的景然一点也不同。

但细细辨起来,眉眼之间又好似处处都相同。

想来应就是扈氏口中所说的,景姝的儿子。

收回目光,扈文霍冲俞安行拱手。

“云哥儿早夭, 其他人多有顾忌, 好在云哥儿有一个惦记他的兄长,也算是云哥儿的福分。”

“不敢。人命天定,扈知府节哀。”

俞安行含笑拱手回了礼, 方才同景然迈步朝府里走去。

扈文霍跟在他和景然两人身后,脚下步子走得越来越慢。

从廊下经过时, 他看了一眼等在一旁的文氏, 压低音量询问:“都准备好了?”

文氏点头:“老爷放心。”

远远地望了一眼行在前头的背影, 扈文霍唇角勾起。

两人都来了, 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清风簌簌摇动道旁的枝叶,空气中隐隐能闻到纸钱和香灰燃烧过后的味道。

瞥了一眼落在后面的扈文霍,俞安行冲元阑微微颔首。

元阑得令,转瞬消失在眼前。

扈文霍既是知府,府邸自是不小,回廊重重看不到尽头。

俞安行同景然慢悠悠走了约莫两刻钟,方才看到了正厅。

俞云峥的灵堂便设在此处。

一行人刚走近,便听到了里头传出来的大声哀哭。

“……我苦命的儿啊……”

俞安行和景然停下步子。

趁机搜寻了一遍扈府的元阑回来复命。

“主子,没有看到人。”

他上前一步,靠近俞安行耳侧。

“属下让人埋伏在了扈府外面,只要有异动,随时会进来。”

刚要上阶进正厅,跟在身后的扈文霍这才姗姗来迟。

有头戴白幡的小厮出来将人引到厅中去。

扈文霍临时让人将正厅改作了灵堂,原本摆着的茶几和圈椅被搬走,棺材就放在正中央。

鼻端隐约闻到一股浓烈呛鼻的味道。

目光一转,他看了一眼棺木前面摆着供品的案几。

扈氏跪倒在棺木前,一声又一声地哭喊着:“……我可怜的儿啊……”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抬起头。

经过她身边时,俞安行步子慢了下来。

许是哭得太久,她一双眼睛浮肿得可怕。

看着倒不像是在演戏作假。

而在看清俞安行面容的那一瞬,扈氏麻木的嚎哭停了下来,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人。

就是因为他,她的云哥儿才会丧了命!

在她即将要扑到俞安行身上的那一瞬,扈文霍走过来拦住了人。

扈文霍低声:“你先出去。”

兄妹两人的目光对上,扈氏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顺从地跟着扶着她的婢女走了。

视线收回,他看向摆放在厅堂正中的棺木。

就连棺材的用料都是上等的金丝沉香木。

只是那棺木的尺寸看起来,倒比六七岁稚子的身形要宽大上不少。

景然注意到俞安行的视线。

景然手中握着的银枪果断换了个方向,直直挑开棺盖。

棺盖落地,带起一阵纷纷扬扬的粉尘。

景然避之不及,被那粉尘迷了口鼻。

吸气的那一瞬,只觉五脏六腑都堵住了,身上脱力,他高大的身形猝然软了下去。

俞安行眼疾手快将人扶住,宽袖顺势扬起,将空气中浮动的粉尘悉数遮挡。

反而装了满满几大桶的煤油。

先前闻到的那股刺鼻的味道正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棺盖猝然被外力掀开,油桶东倒西歪一片,里面装着的油很快漫了出来。

扈文霍盯着一片混乱中的三人,狞笑一声,拂袖扫落高台上点着的几盏油灯。

灯芯掉落到油桶,火苗汹涌而起。事先备在厅堂四角地板上的煤油也一并被点燃,火光霎时便淹没了大半个正厅。

他望着不断扩大的火势,狰狞的笑意爬上嘴角。

“有你们三个下去陪他,我那个外甥死得倒也不亏。”

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门外扈文霍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

俞安行三人往火势暂时还没蔓延到的角落里躲。

元阑被热意熏得几欲睁不开眼。

他上前代替俞安行搀住景然。

“主子,我照看大公子,您先……”

话没说话,被景然开口打断。

“我中了药,没有力气了,趁现在火还小,你们两个先出去。”

而是转身施力,将元阑一把推出去。

“你先出去,看着扈文霍。”

元阑的身影消失在火苗之后。

景然浑身无力地坐在角落里。

软骨散慢慢开始发作,他只觉意识都开始变得涣散。

目光扫过一旁东倒西歪的椅子。

为了活命,跪在棺材边哭丧的小厮没头没尾地抱头横冲出去。

推搡跑动间,厅内的桌椅被撞得歪斜。

唯独被碰撞的最多的棺木岿然不动。

看着倒好像……是和地下连通了一样。

俞安行拿过景然的银枪。

棺材里装的油最多,起火也最严重,火焰从中喷薄而出。

整座棺木很快被烧成灰烬。

银枪将落在棺木原本位置上的杂物和灰烬一并扫开。

棺材底下的不是青石砖铺就的地面。

而是一方**在外的松软泥地。

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大洞。

元阑被俞安行推到了门外。

火舌燎过他的鬓发和衣衫,浓烟呛得他整个胸腔都快要咳出来。

咬紧牙根,他要再闯进去。

头顶横木被烧断,直直砸落地面。

下一刻,整个厅堂在他眼前轰然坍塌。

“……大公子中了软骨散,我们的人都埋伏在扈府外面,等属下从扈府的家丁中突围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撇过头,元阑死死咬唇,将眼底的酸胀憋下。

指尖用力扶紧门框,她勉强稳住身形,看了一眼小鱼。

“外祖母身上的风寒还未好,先把消息压着……不要传到集福苑去。”

小鱼心里正无措着,听了青梨的话,方才寻到了主心骨似的,忙点头应下。

“少夫人放心,奴婢知道了。”

嘱咐完小鱼之后,青梨又看向元阑。

马蹄声嘚嘚,划破岑寂的黑夜。

一路从景府赶至扈府,接近破晓时分,天色隐隐发青。

天上开始飘起淅沥的小雨。

青梨驻足,看着面前被大火烧过的废墟。

秋日冰凉的雨丝打在她脸上,眼尾被洗得发红。

不少人提着灯在废墟上寻着尸骨。

扈文霍被人押跪在一旁。

元阑丝毫不客气,让人押住他之后便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扯住他衣领,元阑将人拉至近前。

“若是大公子和我家主子出了什么事,我定让你偿命。”

扈文霍头上发髻松散,高高肿起的脸上青紫交织一片。

就连牙齿也被打断了好几颗,嘴角血迹斑斑。

他往青梨的方向看去,发出一声粘稠又古怪的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开口。

“谁能想到高台上的油灯会掉下去呢,夫人可要节哀。”

元阑照着他脸上又是一拳。

青梨接过不知谁递来的伞,提着手中的灯盏,一步一步往前面的废墟走去。

灰烬被雨水打湿,染脏了她的裙边和绣鞋。

她踉踉跄跄地跨过横躺在地上的残垣断木,不死心地寻找着。

脚上不知被什么绊倒,她被迫停下步子。

手中的琉璃灯盏发出暖暖一层光晕,照亮脚边的地面。

天还没亮,厅堂中的一切都被烧成了乌黑的灰烬,以至于掩埋在底下的小小符纂变得那么难以令人发现。

那是她给俞安行的平安符。

青梨矮下身子,伸出手去挖。

被火气熏燎,平安符被烧焦,就连上头的安字也变得模糊。

拿出帕子,她细细拭净平安符上的污渍。

只是……沾在帕子上的,却并非是火烧的焦痕。

指尖覆上去,轻轻一捻。

青梨重新审视起脚下的地面。

扈文霍看着她脚下站着的位置,面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天上弯月沉了下去,灰青色的云层透出一层凄清惨淡的光。

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护卫的尸体。

半干不干的血渍凝在翠绿的草叶上,昭示着此处才刚发生不久的一场激战。

俞安行用力,手中握着的短刃在李晏脖颈间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在他对面,俞怀翎亦以同样的姿势挟持住景然。

这次刚好借了景然中了软骨散的契机,方才在混乱的局势中将人挟持住。

扈府正厅新挖的那条密道绕过城门,直通姑苏城郊。

耳边流水潺潺,蜿蜒而过的护城河就在脚下。

没想到,就差最后一步……还是被追上来了……

带着傍身的护卫也全都栽在了俞安行手中……

手心开始冒汗,腿也在打颤,俞怀翎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国公府被抄,李晏……是如今他唯一的起复机会。

堆叠在天际的夜云缓缓退散,潋滟的霞光纷至沓来。

躺在俞安行身后的一个护卫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眸底生出一缕希冀的光。

眼疾手快地将布团塞入景然口中,俞怀翎笑了笑。

“没想到,我们父子许久未见,再见面时竟是这样一副场面。怎么,如今连一声父亲也不肯唤我了?”

俞安行半隐在黑暗之中,漆黑的长眸幽冷,显然没有任何攀谈的兴致。

尚存最后几息的护卫站直身子,浴血的双手握紧利剑,缓缓移动。

景然瞳孔倏然睁大,挣扎着想要提醒。

得意的神色从俞怀翎面上一晃而过。

那刀刃锋锐,上头还沾着几点方才打斗时的血迹,反射出阵阵阴寒的冷光,刺入青梨眼中。

她从车窗探出头,蕴着寒意的晨风从脸庞刮过,将她一头微松的鬓发吹得凌乱。

焦急的嗓音被秋风隐隐送至耳边。

几乎是同时,俞安行察觉到身后逼近的剑意。

护卫手中的剑避让不及,“噗嗤”一声径直刺进李晏的胸膛中。

为方便那护卫施力,俞安行还贴心地将李晏往他面前送了送。

利刃绞着心窝,鲜血从李晏胸膛汩汩流出。

哆嗦着丢掉手中的剑就要跑,被带人赶过来的元阑制住。

吩咐马车先送景然回去,俞安行又另派了人去请秦安。

虽软骨散过了几个时辰症状便会自行消解,但为防扈文霍在其中另做其他手脚,还是让秦安过来诊下脉较为稳妥。

待一切都收拾好,天光已然大亮。

落在俞安行深邃的面庞上。

拎起裙裾,她朝他奔去,紧紧抱住他。

俞安行低头望着怀中温软的娇躯。

感受到她用发颤的手臂紧紧缠上自己。

又像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克制了许久,才没有用染了鲜血的双手去回抱住她。

青梨的嗓音带着哽咽的颤栗,眸中氤氲起泪意。

踮起脚尖,她把头深深埋入他颈窝中。

在一片浓重的血腥中,贪恋地嗅着他身上那点浅淡微薄的草木气息。

宝们放心,是甜文,不会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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