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火(1 / 1)

卷春空 白衣少少 3241 字 23天前

毡帘挡在中间, 传出来的声音虽不太真切,但还是能勉强听个大概。

当年的那场战事,在京都时, 几乎无人会议起。

那丧命在海上的五千将士, 全都生于姑苏、长于姑苏。

那一战之后,整座姑苏城陷入巨大的悲恸之中。

青梨停在阶下, 宽袖下的指尖微微捏紧。

当年事情发生时,她不过是才几岁的稚儿, 并不懂那些人口中愤愤喊着的卖国求荣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爹爹永远不会回来了。

记忆中, 爹爹的样貌已日渐模糊。

但青梨深信, 爹爹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娘亲带着自己守着旧宅,要为爹爹洗刷冤屈。

可本就看自己和娘亲不顺眼的唐芸, 变得愈发苛刻。

甚至还将自己骗到了那间屋子里,同那个陌生的男人关在一起……

为了她,娘亲终于还是离开了姑苏。

一路北上,到了京都,进了国公府……

到死,娘亲都未能如愿替爹爹平反。

弥留之际, 娘亲将玉簪亲自放到了她手上。

唐芸会用簪子来藏东西。

天光下, 鬓发间戴的青玉簪缓缓流动着莹润的光泽。

簪子里放着爹爹以家书名义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书信。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东瀛文字。

临到姑苏之际,她将东西交给了俞安行。

候在门口的两个小丫鬟没想到屋子里的人那么口无遮拦,两人对望一眼。

正手足无措之际, 青梨已敛了情绪。

她若无其事般冲二人扬起一个笑脸,只当做没有听见刚才那一句话。

两个小丫鬟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忙掀帘通禀。

屋内杂乱的交谈声停下。

毡帘掀开, 几双眼睛一齐投聚到了门口的青梨身上。

见到她, 景老太太一直紧绷的面色这才柔了下来, 唇边自然而然露出一个笑。

“你这孩子,不是说不用过来请安的,今日天这么冷,怎么又跑过来了?”

“左右我一人在房里也无聊,出来一趟不妨事。”

青梨欠身请安,又拿出自己事先备好的香囊。

“听说外祖母这几日受了凉,有些咳嗽,我用桑叶配蔷薇果做了个香囊,能清肺明目。”

景老太太年纪大了,用药顾忌得多,药服多了伤身,佩戴香囊的法子虽不能立即见效,但要更加温和,同一直用药比起来,显然要更适合。

一旁的王嬷嬷见了那香囊,先笑着赞了一句。

“少夫人真真是有心了。”

这佩戴香囊的法子,还是前几日秦安过来府上诊脉时随口一提的,她们这些在老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一时疏忽忘了准备,没成想少夫人却一直放在心上记着,可不是有心吗?

景老太太面上的笑意更甚。

“这些小事,难为你还记得。”

祖孙两人言笑晏晏的说着话,落在旁人眼中,却变得有些刺目。

“……不就是一个寒酸的香囊?有必要作出这么一副样子么?”

一旁的黄梨木圈椅上坐着位中年妇人,颧骨突腮,是不怎么讨喜的刻薄长相。

想来刚才在门口时听到那句话,应该就是她说的……

她从未见过她,也不知她究竟是何身份。

正待要开口询问,景老太太先朝她招了招手。

“梨丫头,过来,到我这儿来,让我好好瞧瞧那香囊。”

却是没有半点要介绍那妇人的意思。

直接被这样忽视,那妇人难免有点恼怒,又不好发作,颇为轻蔑地瞥了青梨一眼。

“你便是安行带回来的女人?”

挺了挺背,她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装模作样地对着青梨咳了一声。

“……咳,虽咱们两家近年来走动少了些,但仔细论起来,都是同一个老祖宗,血浓于水,按着辈分,安行该唤我一声婶娘。”

说着,又探头看了一眼青梨身后。

“安行没跟你一道过来?”

“安行同舅舅一道去扈府了。”

“也是,听说国公府的小公子前几日早夭了,灵堂就摆在扈府,明日就要出殡了,安行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几日前,俞云峥去世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想到自己在国公府时见到俞云峥的病重模样,青梨对这结果并不惊讶。

国公府之前在姑苏的别院早已在抄家时被充了公,扈氏现今住的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小宅子。

扈文霍心疼自己年幼的外甥,将丧事挪到了扈府来办,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细究起来,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俞安行同景然一道去扈府,自然也不单是为了吊唁俞云峥。

耳边,妇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虽说国公府早就没了,安行也成家自立了门户,但那小公子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安行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都不去吊唁一番,日后传出去教众人知道了,名声到底不太好听。”

这些话,面上看来是在同青梨攀谈,实则不过是含沙射影说与景老太太听。

景老太太自然听出了这一番话里的言外之意。

景老太爷和景老太太两人挣来了景府如今的一切。

但两位老人膝下子嗣并不兴。

幼女嫁到京城香消玉殒,剩下的一个长子又迟迟未婚。

府中小辈只一个外姓的俞安行。

偌大的一个景府,但凡勉强能同景府扯上那么一丁点儿的关系的,都想来分一杯羹。

甚至还有扬言要将儿子过继到景然名下的,只差没把那点昭然若揭的龌龊意图写在脸上。

平日里两位老人的身子一有个风吹草动,便有人立马拐弯抹角地来查探情况。

这不,景老太太这些日子染了风寒的消息才传出来,就又有人厚着脸皮硬贴上来了。

只是之前他们各种软法子硬法子都试了一遍,统统不奏效。

这次过来,听说俞安行带了新成婚的夫人一道回来景府,又将目光转移到了俞安行的身上。直言青梨出身和身份都够不上景家,另送了一本景家适龄女子的画册上来。

抿了一口热茶,景老太太冷冷地扫了那妇人一眼。

她倒是好意思自称一声婶娘!

虽两家都是同一个老祖宗没错,但从老祖宗到现在,快过去了一百年,两家除了同一个姓氏,血缘关系早就淡成了水,哪里能扯上什么亲戚关系?

若是在平时,景老太太定然不会让这人进门。

只是虎视眈眈瞧着景府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事情,还是要趁早说开了,彻底绝了那些人的妄想才好。

将青梨拉至自己跟前,景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祖孙两个细细论着家常,全然顾不上其他人。

待说得差不多了,景老太太才让王嬷嬷将事先备好的账本拿给青梨。

“这是去年府上的账册,你拿去看看,熟悉一下上面的进项,日后再慢慢上手。”

旁边的妇人一直受着冷落,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此时见到景老太太亲手将账本交到青梨手上,一张脸是彻底黑了下来。

要知道,之前景老太太从不见人,至多派个嬷嬷来瞧上两眼,便将人给打发走了。

今日却是自己亲自出来了,她本以为,今日能有些转机……

从椅子上起身,她有些着急地开口。

“老夫人,账本这么重要,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交到一个外人手里?”

“安行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不该配这么一个出身不堪的……”

这一声虽不大,却威严十足,生生吓得那妇人停了声。

“我老婆子虽老眼昏花了,但谁是外人,还是能分得清的。”

回身让王嬷嬷将青梨送出去,景老太太彻底失了周旋的耐性。

冷睇了那妇人一眼,下了最后的通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打着什么主意,回去告诉其他人,我景府的产业,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来惦记。”

说罢,景老太太抬手,让人将那妇人直接拖走。

破布巾子塞进嘴里,那妇人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愣是一点声儿也发不出。

景老太太颓唐地跌坐回椅子上。

眼前慢慢又浮现出六年前俞安行刚从京都被人接回来时的样子。

十几岁大的少年郎,身上却一点生气也没有。

面色苍白若纸,手腕细得好似一握就断……

是她对不起姝儿,让姝儿的唯一骨血在那吃人的国公府里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年……

能不能认祖归宗,已经不重要了。

她会代替姝儿好好护着他……

既是他的,旁人一分也不能抢走。

回到洗松苑,青梨坐在窗边案前。

小鱼将景老太太给的几本账册放在书案一边。

另一边,则是一早刚让人收拾好的棋局。

昨夜的棋子掉了一地,几个小丫鬟费了好半天,扒拉了许久,才从角落里找齐了所有的棋子。

只眼下,青梨全都没有心思顾得上。

天色渐晚,俞安行和景然还没回来。

若是扈府的人真在暗中同倭贼搭上了关系,此时便是到了强弩之末,只怕会拼个鱼死网破……

这么一想,青梨是彻底不能心安了,晚膳也只草草扒拉了两口。

等到了夜半时分,院门外终于传来了响动。

青梨急急起身,一把推开了门。

浑身浴血,一身黑袍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青梨开口,声线发颤:“俞安行呢?”

元阑的嗓子似是被人死死掐住。

过了好半晌,才艰难开口。

“扈府起火……主子和景参将……”

惨淡的月光映照出他灰败的脸。

“两人都没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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