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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3

晚上

有何用处?她很想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有什么用?她制定的计划,她创作的音乐,究竟有什么用?结果就是她被困在了陷阱里。她去商店上班,然后回家睡觉,每天周而复始。辛格先生曾经工作的那家商店前有块钟表,此刻它指向七点。就快到下班时间了。每次需要加班,经理总是让她留下来。因为相比其他女孩,她能站得更久,工作起来更卖力。

大暴雨停了,天空呈现出柔和的淡蓝色。黑夜即将来临。街灯已经亮起。街上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报童吆喝着报纸上的头条。她不想回家。如果她现在回家,准会躺在床上,放声痛哭。她精疲力竭的时候就会如此。但如果去“纽约咖啡馆”吃点冰激凌,她或许能感觉好点。再抽个烟,独自待会儿。

咖啡馆里前面很拥挤,她去了最后一个隔间。她的腰背和脸是最累的部位。商店真该把座右铭设成“保持警惕,面带微笑”。一旦离开商店,她必须皱眉很久,才能让表情恢复自然。就连她的耳朵也很累。她摘掉晃来晃去的绿色耳坠,捏捏耳垂。她是在上个礼拜买的这副耳坠,还买了一个银手镯。一开始,她在炊事用具柜台工作,不过现在他们把她调到了人造珠宝柜台。

“晚上好,米克。”布兰农先生说。他用一张餐巾擦擦玻璃杯的杯底,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要一个巧克力圣代,再来五分钱一杯的生啤。”

“一块上吗?”他放下菜单,用戴着女士金戒指的小指指了指菜单,“看见了吧,今天有上好的烤鸡,还有炖小牛肉。和我一起吃个晚饭吧。”

“不了,谢谢。我只想要圣代和啤酒。都要凉的。”

米克把额头上的头发拂开。她张着嘴巴,因此显得脸颊消瘦。有两件事是她永远都无法相信的。一是辛格先生自杀去世了。二是她已经长大,必须在伍尔沃斯商店打工。

是她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们都以为枪声是汽车的回火声,直到第二天,他们才了解真相。她去辛格的房间听收音机,却发现鲜血布满了他的脖子,她父亲来了之后,便把她从房间里推了出去。她跑到黑暗之中,抡拳捶打自己。第二天晚上,他躺在客厅里的棺材中。丧葬承办人给他涂了胭脂,搽了唇膏,让他看起来脸色自然一些。只可惜他的脸色并不自然。他没有一丝生气。除了鲜花的香气,还有一股气味,她无法在客厅中久留。虽然那段日子痛苦难熬,她还是坚持去上班。她打包商品,把它们递过柜台交给顾客,敲硬币辨真伪后把钱丢进抽屉。她在该走路的时候走路,坐在餐桌边便吃饭。只是头几天,她晚上躺在床上,就是无法入睡。但现在,她也在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了。

米克侧身坐着,跷起二郎腿。她的丝袜跳丝了。她步行去上班时丝袜就开始跳丝,她就在上面吐了口唾沫。后来,跳丝越来越严重,她便把一小块口香糖黏在末端。只可惜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现在她只能回家缝袜子。丝袜把她搞得焦头烂额。用不了几天,她就会穿坏一双丝袜。但她又不肯像普通女孩那样穿棉袜。

她真不该来这里的。她的鞋底磨破了,她应该省下这二十美分,换个新前掌。她要是穿着鞋底有破洞的鞋子站着,会发生什么?她的脚上会长出水泡。那她就必须把针烧热,把水泡挑破。那她就不能上班,因此会被炒鱿鱼。然后呢?

“给你。”布兰农先生说,“以前还真没见过有人这么吃。”

他把圣代和啤酒放在桌上。她假装在清理手指甲,不然的话,如果她看他,那他准会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不再对她心怀怨恨,他肯定是把她偷口香糖的事忘了。现在他总是想找机会和她说话。但她只想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圣代味道不错,撒满了巧克力酱、坚果和樱桃。啤酒让她顿感放松。吃完冰激凌再喝啤酒,就能感觉到一种美妙的苦味,她有了几分醉意。她最爱的除了音乐,便是啤酒了。

只是现在她的心里不再有音乐。这可真是怪事一桩。这就好像她被关在里屋之外。有时候,一小段曲子会在她心里闪现,随即消失不见,但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和音乐一起待在里屋。好像她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因为在商店里工作,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和时间。伍尔沃斯跟学校不一样。她以前放学回家,感觉很好,并且随时可以创作音乐。但现在她总是精疲力竭。她在家里只是吃晚饭、睡觉、吃早餐,然后出发去商店上班。两个月前,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首歌的开头,但到现在仍未完成。她希望留在里屋,却不知道怎么才能留在那里。就好像里屋上锁了,她进不去。真的很难理解。

米克用拇指推推断裂的门牙。她拿到了辛格先生的收音机。他的所有分期付款都尚未付清,现在,她接下了收音机这个责任。拥有属于他的东西,感觉好极了。或许有一天,她能攒一些钱,买一架二手钢琴。比如说,每个礼拜存两美元。除了她自己,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碰她的钢琴,不过她可以教乔治弹几首短曲。她要把钢琴放在后面的房间,每晚都弹。到了礼拜日,就弹上一天。但她说不定有时候会没钱还贷款。那他们会不会把钢琴收走,就像他们收走那辆红色小脚踏车一样?她绝不会让他们把钢琴收走。她会把钢琴藏在房子下面。要不然,她就去前门等他们,跟他们打上一架。她会把那两个男人打倒,打得他们鼻青脸肿,昏倒在走廊的地板上。

米克紧蹙秀眉,使劲用拳头揉搓额头。世事就是这样。好像她一直在生气。不像小孩子发脾气,一会儿就过去了。她处在另一种愤怒中。只是她并没有恼怒的对象。除了伍尔沃斯商店。但又不是商店要求她去工作的,所以,她没什么可气的。这就好像她被骗了,只是并没有人骗她。因此,她不知道该把愤怒发泄在谁的身上。然而,她照样有那种被骗的感觉。

不过她说不定能买到钢琴,并且不会被人把钢琴收走。或许很快就能有机会了。只是,她对音乐的感觉,她在里屋制定的计划,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一样东西有意义,那必定是有用处。所有事情都是如此。必须有用处才可以。

好吧!

好吧!

要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