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2
下午
杰克迈着笨拙的步伐,没命似地狂奔。他穿过韦弗斯巷,跑进一条小巷子,然后翻过栅栏,加速向前奔跑。他感觉恶心,很想呕吐。一条狗吠叫着跟在他旁边,他只好停下,抄起一块石头,作势要去砸它,这才把它吓跑。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
天呐!这就是结局。吵闹。混乱。为了他自己与每个人大打出手。碎裂的瓶子划破人的脑袋,割破人的眼睛。老天!喧嚣之中夹杂着旋转木马那呼哧呼哧的音乐声。汉堡包和棉花糖掉在了地上,年轻人惊声尖叫。他就处在这一切之中。盲目地与尘埃藏书网和太阳对抗。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住他的指关节。他放声狂笑。老天!他感觉到,他释放出了内心中一种狂野猛烈的节奏,这种节奏总也不会停止。后来,他仔细盯着那个黑人死者的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杀了他。但等等。老天!没人能阻止那种节奏。
杰克放缓脚步,紧张地回头张望。小巷里空无一人。他呕吐起来,然后用衬衫衣袖抹了抹嘴和额头。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了很多。他跑过了大约八条街,尽管他一直在抄近路,却还是跑出了半英里。他不再眩晕,因此,尽管被疯狂的感觉所包围,他还是能够记起所有事情。他又动了起来,这次只是慢跑。
没人能阻止争斗。一整个夏天,他就像扑灭突然燃烧起的火焰一样,一一化解了那些争斗。只有一次争斗除外。没人能阻止它。这场战斗像是莫名其妙就爆发了。当时,他正在修理旋转木马的机器,中途停下来去找杯水喝。就在他穿过游乐场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白人男孩和一个黑人正围着对方走来走去。他们都喝醉了。那天下午,来游乐场的人有一半都喝得醉醺醺的,毕竟当天是周六,而且那个礼拜工厂每天都开工。天气闷热,让人感觉很恶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他看到这两个人走向对方。但他晓得,这并不是开始。很久以来,他都感觉到一场大战即将爆发。有意思的是他竟然还有时间去想这些。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五秒,便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他想到了很多事。他想到了辛格,想到了那些苦闷的夏日午后,想到了闷热的黑色,想到了他化解的所有争斗,想到了他消弭的所有争吵。
接下来,他看到小折刀在阳光下一闪。他用肩膀撞开一小群人,挤了过去,纵身跳到持刀的黑人背上。那个人和他一起倒在地上。黑人身上的汗臭味和尘土味瞬间扑鼻而来。有人踩到了他的腿,还有人踢了他的头。等他站起来,就看到很多人厮打在了一起。黑人和白人打,白人和黑人打。他看得十分清楚,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那个挑起斗殴的白人男孩像是个小头目。他手下有一帮小混混,经常来游乐场玩。那帮小子也就十六岁左右,穿着白色帆布裤和花哨的人造丝马球衫。黑人在奋力反击,有些人掏出了剃刀。
他开始大喊:注意秩序!救命呀!快叫警察!只是他就像是对着决堤的大坝呼喊。恐怖的声音充斥在他的耳边,说它恐怖,是因为虽是人发出的,却没有言语。那声音越来越大,如同咆哮,让他觉得振聋发聩。他被人打中了脑袋。他看不清周围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看到很多眼睛、嘴巴和拳头,有的眼睛流露出狂野的眼神,有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唾沫横飞,张张合合,拳头紧握,有的拳头是白色的,还有的是黑色的。他从一只手里夺过一把刀,抓住一只高举起来的拳头。尘土弥漫,阳光刺眼,他有些目眩,他想要离开这里,去打电话求助。
但他被困住了。他在不知不觉中也打了起来。他挥动拳头,感觉到了柔软湿润的嘴唇。他闭着眼低着头打来打去。疯狂的声音自他的喉咙中传出。他使出浑身力气击打,如同公牛一样头朝前冲将过去。他的心中积聚着毫无意义的话,他狂笑起来。他并没有看到他打到了谁,也不知道谁打了他。但他知道斗殴的人群不再分成白人和黑人,现在,每个人都为了自己而战。
忽然之间,斗殴结束了。他被绊了一下,向后栽倒。他昏了过去,过了一分钟甚至是更长时间,他才睁开眼睛。几个醉汉仍在打,但两个警察很快就将他们分开了。他看到是什么将他绊倒。他的一半身体倒在一个黑人男孩的尸体上。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人已经没气了。他的脖子一侧有一道伤口,只是很难看出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断了气。他觉得此人面熟,却想不起他是谁。男孩张着嘴,惊诧地瞪着眼。地上遍布着纸屑、碎瓶子和踩烂的汉堡包。一个木马的脑袋掉了,一个小吃摊位被毁了。他坐起来。他看到了警察,惊慌之下,他跑了起来。现在,他们肯定追不上他了。
前面只有四条街了,跑过去之后,他肯定就安全了。恐惧让他呼吸急促,他喘不过气来。他攥紧拳头,低下头。忽然,他放慢速度,停了下来。他身处一条主街旁边的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小巷一边是一栋建筑的墙壁,他疲软地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喘着大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迷迷糊糊地竟然穿过镇子,跑到了他朋友租住的房间。只是辛格已经死了。他号啕大哭起来。他大声哭泣,泪水顺着他的鼻子哗哗向下流,打湿了他的胡须。
一面墙。一段台阶。前面的一条路。烈日如同千斤重担,压迫着他。他沿原路返回。这次,他缓缓地走着,用油腻的衬衫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只好咬紧嘴唇,到最后都把嘴唇咬出血了。
走到下一个街区的街角,他碰到了西姆斯。那个怪老头坐在临时讲台上,《圣经》摆在他的膝盖上。他后面有一道很高的木栅栏,上面有用紫色粉笔写出的字。
他以死来拯救你
前来聆听他的爱与仁慈的事迹
每晚十九点十五分
街上空荡无人。杰克想走去路对面的人行道,但西姆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来吧,你们这些饱受心灵的忧郁和苦楚的人。他以死来拯救你,在他的脚下,放下你的罪孽和烦恼。布朗特兄弟,你为什么要走?”
“我回家拉屎。”杰克道,“我要去拉屎。救世主有意见?”
“你这个罪人!主会记住你所有的罪行。上帝将在今夜传神谕给你。”
“那主记不记得我在上个礼拜给了你一块钱?”
“耶稣会在今晚七点十五分传播神谕于你。你准时到这里来,聆听教诲。”
杰克舔舔胡子。“每晚都有很多人聚在你周围,我无法靠近去听。”
“嘲笑者自会受到惩罚。再说了,我收到了信息,救世主希望我为他建造一所房子。就在十八大街和第六大街相交的拐角处,那里有片空地。这栋广厦足以容纳五百人。你们这些嘲弄者就等着瞧吧。我主将当着我那些敌人的面,在我面前摆上一张桌子;他将在我的头上涂抹圣油。我的圣杯......”
“我今晚帮你找些人来。”杰克说。
“怎么找?”
“把你那支漂亮的彩色粉笔给我。我保证会叫来一大群人。”
“我看到你写的标语。”西姆斯道,“‘工人们!美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然而,三分之一的人却在挨饿。我们什么时候才会联合起来,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你就只会写这些。你的标语太激进了。我才不会让你用我的粉笔。”
“我没打算写标语。”
西姆斯抚摸着《圣经》的纸页,满腹狐疑地等待着。
“我要给你找来很多很多人。我要在这个街区两端的人行道上画几个光溜溜的漂亮荡妇,都是彩色的哟。再画箭头指向你这里。漂亮,丰满,光着屁股......”
“你是个邪恶的巴比伦人!”老头尖叫道,“你来自罪恶滔滔的所多玛城!我主会记住这一切的。”
杰克走到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向他租住的房子走去。“再见,兄弟。”
“罪人。”老头喊道,“你要在七点十五分准时回来。你只要听了耶稣的神谕,就能拥有信仰,就能得到拯救。”
辛格死了。他最初听到辛格自杀的消息,并不觉得悲伤,只是非常愤怒,犹如站在一堵墙前。他记得他向辛格倾诉过的所有心里话,现在他死了,他的心里话似乎也一起消失了。辛格为什么要结束他的生命?或许他疯了。但他死了,去世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看不到他,触摸不到他,也不能对他说话了,在他租住的那个房间里,他们一起相处了那么久,现在那房间租给了一个做打字员的姑娘。他再也不能去那里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一面墙。一段台阶。前面的一条路。
杰克锁上他租住的房间门。他很饿,但家里没有吃的。他很渴,但床边的大水罐里只剩下几滴热水了。床铺乱糟糟的,地上落满了灰尘和软毛。整个房间里都散落着废纸,因为他最近写了很多简短的传单,在整个镇里派发。他忧郁地瞥了一眼一张传单,上面写着“纺织工人协会是你的朋友”。有些传单上只有一句话,还有的有很多话。有张传单上写满了字,标题是:“我们的民主和法西斯主义之间的密切关系。”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来写这些传单,他在工作时间用笔写出来,到了“纽约咖啡馆”里,他就用打字机打出来,还要制作副本,并且亲手派发。他夜以继日地制作传单。但谁会看呢?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对于一个人而言,这座镇子虽小,却还是太大了。现在,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但他这次要去哪里?他想到了一些城市的名字:孟菲斯、威尔明顿、加斯托尼亚、新奥尔良。他总是要到别的地方去。但不会离开南方。昔日那种不安和如饥似渴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有所不同。他并不渴望开阔的空间和自由,他渴望的正好相反。他想起那个叫科普兰的黑人对他说过的话:“不要单独行动。”有些时候,这是最好的办法。
杰克将床挪到房间对面。床下放着一个行李箱、一堆书和几件脏衣服。他不耐烦地开始打包。那个黑人老者的脸出现在他的心里,他们说过的一些话再次在他的耳边回荡。科普兰是个疯子。他太疯癫了,和他讲道理,会把人逼疯。然而,那天夜里他们感觉到的可怕愤怒却令人费解。科普兰知道真理。了解真理的人就如同一群赤身裸体的士兵,对抗的却是武装部队。他们都做了什么?他们竟然开始互相争吵不休。科普兰错了——没错——他失心疯了。但在某些时候,他们或许能够并肩合作。如果他们没有聊那么多就好了。他很想去见见他。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去见他。那或许是最好的。或许这是一个标志,告诉他,他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那只手。
他没有花费时间去洗掉他的脸和手上的尘垢,便提起行李箱,离开了房间。外面酷暑难耐,街上弥漫着一股恶臭。云层在天空中聚集。空气犹如凝滞一般,远处一座工厂的烟雾形成了一道笔直的烟柱。杰克向前走,行李箱总是碰到他的膝盖,很是碍事,他时不时回头看。科普兰住在镇子的另一边,所以他必须快点。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厚,天黑之前,肯定要下一场夏季的大暴雨。
他来到科普兰所住的房子,就发现百叶窗都拉着。他绕到后面,透过窗户向里张望,只见厨房里空无一物。绝望空洞的失望感向他袭来,他的手心直冒汗,一颗心突突狂跳。他去了左边的那栋房子,不过家里没人。他现在只能去凯利家,向波西娅打听了。
他不想靠近那所房子。他不愿意看到前厅的帽架,更不愿意看到他走过很多次的楼梯,他会受不了的。他缓慢地原路返回,只挑小巷子走。他从后门走进去。波西娅在厨房,那个小男孩和她在一起。
“不,布朗特先生。”波西娅说,“我晓得你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你也明白我父亲很看重他。但我们今天早晨把我父亲送到乡下了,我很清楚我实在没有理由告诉你他在何处。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直口快。”
“没关系。”杰克说,“可为什么?”
“上次你看过我父亲之后,他病得很重,我们都以为他撑不了多久了。我们花了很久,才让他再次坐起来。他现在恢复得还不错。他去了现在那个地方,一定能好起来的。但是,不知你明不明白,反正他对白人很反感,而且动不动就会闹情绪。再说了,请恕我直言,你能从我父亲那里得到什么呢?”
“我对他无所求。”杰克说,“你不明白。”
“我们有色人种跟别人一样,也有七情六欲。我坚持我的看法,布朗特先生。我父亲只是个身患重病的黑人老头,他已经有很多麻烦了。我们必须把他照顾好。他对见你一点兴趣也没有,对此我很清楚。”
他来到街上,见黑云压顶,沉滞的空气中潜藏着风雨欲来之势。人行道边树木郁郁葱葱,只是此时天色暗淡,一眼看去,犹如街道上闪烁着怪异的绿光。四周一片死寂,杰克停下一会儿,他用力嗅了嗅,又向周围张望。然后,他把行李箱夹在腋下,向主街的遮雨棚跑去。只可惜他不够快。轰隆隆的刺耳雷声响彻云霄,温度骤然下降。银色的雨滴哗哗地落在人行道上。暴雨如注,他看不清楚路。等他来到“纽约咖啡馆”,已经变成了落汤鸡,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鞋里进了水,一动就咯吱咯吱响。
布兰农把报纸放在一边,将手肘搭在柜台上,支撑起身体。“说来也怪,直觉告诉我,一开始下雨,你就会来。我就知道你会来,而且会淋个湿透。”他用拇指按压鼻子,把鼻子按得瘪瘪的,都发白了。“你怎么拿着行李箱?”
“这东西看起来是很像行李箱。”杰克说,“感觉也很像行李箱。所以,如果你相信行李箱是现实存在的,那我觉得这就是个行李箱。”
“别光在那里站着了。你上楼吧,把衣服扔下来。我让路易斯把衣服熨干。”
杰克坐在后面的简易包间中,用手托着腮。“不用了,谢谢。我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歇口气。”
“可你的嘴唇都紫了,整个人都像是要累垮了。”
“我没事。我只想吃点晚饭。”
“还有半个钟头,才供应晚饭。”布兰农随和地说道。
“来点剩菜剩饭也行。管他什么吃的,来一盘就行。冷的也成,不用加热。”
他内心空虚,十分痛苦。他既不愿意向后看,也不愿意向前看。他用两根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自从他第一次坐在这张桌边,已经过了一年多。对比那个时候,现在的他有了什么样的进步?没有。他不过是交到了一个朋友,随后又失去了这个朋友。他将他的一切都交给了辛格,而那个人却结果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现在他独自深陷困境。他必须依靠他自己的力量走出泥沼,再一次重新开始。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深觉恐慌。他太疲倦了。他把头靠在墙上,把脚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给你。”布兰农说,“或许能让你好过一点。”
他放下一杯热饮和一盘鸡肉馅饼。饮料闻起来香香甜甜的,十分浓郁。杰克呼吸着热气,闭上眼睛。“里面加了什么?”
“在开水中兑了一些朗姆酒,再放一块用柠檬皮搓过的方糖。很不错的饮料。”
“我欠你多少钱?”
“我一下子算不出来,但我会在你离开之前算清楚的。”
杰克喝了一大口杯里的香甜烈性酒,在嘴里冲漱一下,才咽下去。“你拿不到钱的。”他道,“我没钱付给你,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
“我逼你还钱了吗?我有没有开出账单,让你付钱?”
“那倒没有。”杰克说,“你一直都很讲道理。依我看,你是个正直可敬的人,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
布兰农在他对面坐下。他有心事。他把盐罐挪来挪去,还不停地捋头发。他身上有股香气。蓝条衬衫干净清新。他的衬衫袖子卷起来,用一对老式蓝色松紧带固定着。
终于,他犹豫着清清嗓子,说:“你来之前,我正在看下午的报纸。好像今天游乐场出了不少乱子。”
“没错。报纸上是怎么说的?”
“等等,我把报纸拿过来。”布兰农从柜台上拿过报纸,靠在隔间的隔板上,“头版说,位于某处的阳光南方游乐场发生了群殴事件。两个黑人受到了严重刀伤。另有三个人受轻伤,并已经被送到市立医院接受治疗。死者名叫吉米·梅西和郎西·戴维斯。伤者包括白人来自中央米尔市的约翰·哈姆林、威尔斯·威尔逊等。报纸上的原文是这样的:‘多人被捕。据说群殴事件的起因是劳工骚乱,而且在群殴现场及其附近发现了写有煽动性语言的传单。很快将对其他涉案人员进行抓捕。’”布兰农紧着牙,“这份报纸的排版真是越来越糟糕了。连字母都拼错了。”
“他们倒挺机灵。”杰克挖苦道,“‘起因是劳工骚乱。’他们还真敢说。”
“不管怎么说,发生了这种事,真的很不幸。”
杰克用手捂住嘴,低头看着空盘子。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要走了。我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这里。”
布兰农用手指甲在掌心里画来画去。“虽然没这个必要,但这或许是好事。为什么走得这么仓促?都这个时间了,没道理现在走的。”
“我就愿意现在走。”
“我觉得你没必要重新开始。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的建议?我是个保守主义者,我自然是认为你的看法都很激进。但与此同时,我也很想了解全部。不管怎样,我希望看到你振作起来。你为什么不去一个能找到与你志同道合之人的地方安顿下来呢?”
杰克愤怒地把盘子推到一边。“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很累。”
布兰农耸耸肩,走回柜台。
杰克很累。热朗姆酒和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使他昏昏欲睡。安全地坐在隔间里,吃上一顿美味的时候,感觉棒极了。如果他愿意,大可以靠在这里眯上一小会儿。他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更舒服。不过他只能睡上一小会儿,因为他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这雨会下多久?”
布兰农的声音听来具有催眠效果。“这种热带大暴雨啊,谁也说不好会下多久。可能下一秒就突然停了,也可能变小一点,下上一整夜。”
杰克把头搭在手臂上。雨哗哗落下,犹如阵阵海浪声。他听到钟表滴答作响,远处传来盘子碰撞在一起的咔哒声。他的手渐渐放松,手心朝上摊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布兰农过来摇晃他的肩膀,望着他的脸。他做噩梦了。“醒醒。”布兰农说,“你做噩梦了。我从那边看到你张着嘴呻吟不止,还在地上拖着脚。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那个梦依然深深地困扰着他。他又体会到了从前醒来时便攫取着他的恐惧。他一把推开布兰农,站起来。“用不着你说我做噩梦了。我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我都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了。”
此时此刻,他记得梦中的情形。每隔一段时间,他醒来后都想不起梦中的情形。在梦中,他在一大群人之间走着,就跟在游乐场时一样。不过他周围的都是些东方人。阳光闪耀着灼目的光芒,人们都是半裸的。他们不说话,行动缓慢,脸上带着饥饿的表情。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太阳照耀着无声的人群。他在人群之间前行,抱着一个带有盖子的大篮子。他要把篮子搬走,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下篮子。在睡梦中,他游荡于人群中,不知道该把背负了很久的重担放在何处,他觉得很恐怖。
“你做什么梦了?”布兰农问,“是有魔鬼追你吗?”
杰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镜子前。他的脸很脏,满是汗水。他的眼下乌青。他在水龙头下把手帕打湿,把脸擦干净。然后,他掏出一把小梳子,把胡子梳理整齐。
“那个梦没什么特别。你自己睡上一觉,就明白是什么样的噩梦了。”
时钟指向五点三十分。雨差不多停了。杰克拿起行李箱,向前门走去。“再会。我说不定会给你寄张明信片。”
“等等。”布兰农道,“你现在不能出去。还在下小雨呢。”
“那只是从遮雨棚滴下来的水而已。我要在天黑前离开镇子。”
“等一下。你有钱吗?你身上的钱足够撑过一个礼拜吗?”
“我才不需要钱呢。我一直以来都身无分文。”
布兰农交给他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面有两张二十块的钞票。杰克看看钞票的正反两面,把钱揣进衣兜。“天晓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出去的钱就别想收回来了。不过,还是谢了。我会记住你这份好意的。”
“祝你好运。有机会就捎个信来。”
“再见。”
“再见。”
他关上门。他走到街区尽头,回头看到布兰农站在人行道上目送他。他一直走到铁轨边。轨道两旁是一排排www?破烂的两房一栋的房子。狭窄的后院中设有肮脏的厕所,熏脏了的破烂衣服挂在晾衣绳上晾着。方圆两英里范围内,都看不到任何舒适、宽敞或干净的东西,就连土地看起来都是污秽和荒凉的。时不时可以看到种菜的痕迹,只是菜地里只有打蔫的羽衣甘蓝。他看到了几棵无花果树,不过树患有黑粉病,并没有结出果实来。小孩子成群地在这个肮脏的环境中玩耍,小一点的孩子赤身裸体。这副贫穷的景象是如此残酷和无望,杰克怒吼一声,攥紧了拳头。
他走到镇子边缘,走上高速公路。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的肩膀太宽,他的手臂太长。他是如此强壮,又如此丑陋,因此,没人愿意让他搭便车。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卡车停下来让他搭车。黄昏的太阳再次从云层里钻出来。人行道很潮湿,被太阳一照,水汽都蒸发了出来。杰克不停地走。他将镇子远远甩在后面,感觉到身体里出现了全新的力量。他这是逃避,还是攻击?不管怎样,他都在行动。他即将迎来新的开始。前方的路向北方延伸,微微有些偏西。但他不会走太远。他不会离开南方。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怀揣希望。他该何去何从,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