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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04

四下里一片静谧。比夫擦干脸和手,一阵微风拂来,桌上小日本宝塔的玻璃垂饰叮当作响。他刚刚小憩醒来,抽了一根在晚上抽的雪茄。他想到了布朗特,很想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浴室架子上摆着一瓶花露水,他用花露水瓶塞涂抹太阳穴。他用口哨吹着一首老歌,走下狭窄的楼梯,口哨声在他身后形成断续的回响。路易斯应该守在柜台后面。

但他开小差了,餐馆里空无一人。前门大敞四开,可以看到外面空荡的街道。墙上的时钟表示现在差十七分钟就到午夜十二点了。收音机开着,里面正在讲希特勒在但泽制造的危机。他走到厨房,看到路易斯正坐在椅子上睡觉。男孩脱掉了鞋子,解开了裤子上的扣子。他的脑袋耷拉在前胸。他的衬衫上有一道很长的口水印,由此可见他睡了很久。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他竟然没有向前栽倒,还真是一大奇事。他打着呼噜,叫醒他也没用。反正夜里也没人来吃饭。

比夫踮着脚尖穿过厨房,来到架子边,那上面放着一篮子木樨和两大水瓶的百日菊。他把花拿到餐馆前面,从橱窗里拿走用玻璃纸包裹的大浅盘,里面放的是昨晚的特价菜。他讨厌食物。在橱窗里摆放新鲜的夏花,那多好啊。他闭上眼,想象着该如何摆放鲜花。最下面放木樨,绿油油的,显得很清爽。在红色陶瓷盆里装满显眼的百日菊。这样刚刚好。他开始精心摆弄橱窗。鲜花之间有一株畸形植物,那朵百日菊竟然有六片青铜色的花瓣和两朵红色花瓣。他仔细查看这枝珍奇的花朵,将其放在一边保存起来。橱窗摆好了,他站在街上,欣赏他的作品。花朵的根茎很不雅观,不过弯曲的角度刚刚好,看来浑然天成、无拘无束。电灯影响了效果,不过,等太阳升起来,效果就会达到最佳。这才叫绝对的艺术。

墨色的天空中星光点点,似乎距离大地很近。他在人行道上闲逛,停下来用鞋子外侧把一块橙子皮踢进排水沟。他走到下一条街区,看到两个男人在尽头手臂挽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站着,由于距离太远,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小。此外街上空无一人。整条街上只有他的餐馆仍亮着灯,还在营业。

为什么?镇里的其他咖啡馆都打烊了,他为什么还要整晚营业?时常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但他就是说不清。他不是为了钱。

有时会有一小群人一起来喝啤酒,吃炒鸡蛋,消费五块十块钱。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大多数时候,只是来一两个客人,点很少的东西,却会逗留很久。有些晚上,在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五点之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这样一来,自然是赚不到钱的——这一点显而易见。

但他照样每天晚上营业,只要餐馆不倒闭,他就会如此。夜晚正是时候。他能在晚上见到无法在白天遇到的人。有些人一个礼拜都要来几次。有些人只来一次,喝一罐可口可乐,便再也没有出现。

比夫把双臂横抱在胸前,走得更慢了。在路灯的照射范围内,他的影子漆黑,有棱有角。安静祥和的夜晚从四面八方笼罩住他。夜晚是用来休息和沉思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待在楼下,不去睡觉。他最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的街道,走了进去。

广播里依然在播报希特勒制造的危机。悬垂在天花板的电扇不停地旋转,让人感觉舒缓。厨房里传来路易斯的鼾声。他忽然想到可怜的威利,决定尽快找个时间给他送去一夸脱威士忌。他玩起了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游戏中心有一张女人的头像,让玩家去辨认。他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便在第一个横框中写下“Mona Lisa(蒙娜丽莎)”这个名字。第一个竖框要求填写beggar(乞丐)的同义词,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是m,一共有九个字母。答案是mendicant (意为乞丐)。第二个横排要求填写表示“移动到远处”这个意思的词,e 字母开头,由六个字母组成。答案是elapse(意为流逝)吗?他大声说出可能的字母组合。还是eloign(藏书网意为移至远处)?不过他突然没了兴致。谜题那么多,他不愿意再多加一个。他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稍后再来做吧。

他仔细看了看他打算保存下来的百日菊。他把花放在手心,举起来对着灯光,发现这朵花一点也不稀奇。不值得收藏。他揪下柔软鲜艳的花瓣,最后一片花瓣是为了爱而绽放。只是,爱人是谁呢?现在,他要爱谁?不是一个特定的人。只要是这条街上的体面人,进餐馆坐上一个钟头,喝点东西,都是他爱的对象。但没有具体的人。他知道他曾经爱过谁,但现在那些爱都结束了。艾丽斯、玛德琳、吉普,对这些人的爱都消失了。这让他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糟,到底是哪一种?无论怎样,他的爱都不见了。

还有米克。说来也怪,几个月以来,她曾一直住在他的心里。这份爱也消逝了?是的,消逝了。米克会在傍晚时分来喝冷饮或吃圣代。她长大了,昔日那种未经雕琢的稚气几乎都消失殆尽了。现在的她颇具淑女仪态,清秀娇媚,总之很难形容她的气质。她的耳环、叮叮当当的手镯,她跷起二郎腿的新样子,拉着裙裾遮住膝盖,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他看着她,内心只能体会到温柔。他从前对她的感觉不见了。这份奇怪的爱整整盛开了一年。他对这份爱质疑了无数次,却都没有找到答案。现在,就如同夏花在九月凋零一般,这份爱也走到了尽头。他不爱任何人。

比夫用食指轻轻敲打鼻子。此时,收音机里响起了外语,他也无法确定那人说的是德语、法语还是西班牙语。听来却好像一场浩劫即将来临。光是听着那个声音,他就紧张不安。他干脆关掉收音机,深沉的静寂随之席卷而来。他感觉着外面的黑夜。孤独攫取着他,他不由得变得呼吸急促。现在太晚了,不能给露西尔家打电话,和贝贝说上几句话。他也不可能盼着有顾客在这个时间上门来。他走到店门边,向街道张望。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空荡和漆黑。

“路易斯!”他喊道,“醒醒啦,路易斯。”

没人回答。他把手肘搭在柜台上,双手托腮。他来回挪动长满胡须的下巴,眉头缓缓地皱成一团。

谜题。那些问题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心里,纠缠不清,就是不肯让他得到安宁。辛格之谜,以及其他所有的谜题。自从这些谜题出现,已经过了一年多。布朗特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一次与哑巴相见,已经过了一年多。自从米克开始跟着哑巴到处去,已经过了一年多。现在,辛格已经去世并下葬一个月了。那些谜题依然在他心中盘旋不去,他始终无法平静。这看起来很不自然,就犹如一个邪恶的玩笑。想到这些谜题,他便觉得心中难安,甚至还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辛格的葬礼是他一手操办的。他们将一切都交给他去处理。辛格的事简直一团糟。他的东西都是分期付款买的,需要还钱,而他的人寿保险受益人已经身故。辛格的钱只够将他自己下葬。葬礼在中午举行。他们顶着灼灼烈日,站在空旷潮湿的墓地里。花儿都被晒蔫了,变成了褐色。米克痛哭流涕,都喘不过气来,她父亲只好拍打她的背,帮她顺气。布朗特用拳头堵着嘴,沉着脸盯着辛格的墓碑。镇里的黑人医生,也就是和可怜的威利有亲戚关系的那个人,站在人群的边缘,伤心地喃喃低语着。还来了一些没人见过或听说过的陌生人。天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来参加葬礼。

餐馆里和外面的黑夜一样深沉无声。比夫麻木地站着,迷失在思绪中。忽然之间,一阵兴奋自他心底涌出。他的心开始狂跳,他赶紧背靠在柜台上,好撑住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得亮光一闪,他瞥见了人类的奋斗和勇气。他瞥见无数人穿越无边无际的时间。他瞥见了付出辛劳、付出热爱的人。他感觉灵魂得到了升华。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在心里体会到了警告,体会到了恐惧。他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他看到他正盯着柜台玻璃上映衬出的他的脸。他的太阳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他的脸扭曲不已。一只眼睁得比另一只眼大。左眼眯着,探究着过往,右眼睁得老大,流露出惊恐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充满黑暗、恐惧和毁灭的未来。他悬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悬在辛辣的讽刺和信仰之间。他猛地转过身。

“路易斯!”他喊道,“路易斯!路易斯!”

依然没有回答。然而,老天,他现在是否神志正常,抑或已经陷入疯狂?他根本不知道为何会感觉恐惧,却被恐惧扼住,几近窒息,这怎么可能?他是要像个紧张不安的傻瓜一样站着不动,还是振作起来,恢复理智?他是否神志正常,抑或已经陷入疯狂?比夫用水龙头把手帕打湿,轻轻拍打憔悴紧张的面孔。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遮阳棚尚未拉起。他向店门走去,步伐越来越稳。他回到店内,镇定心神,等待朝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