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4
现在,她无法待在里屋了。她必须时刻找人陪,必须时刻都找点事做。她在独处的时候就数数。她数客厅壁纸上有多少朵玫瑰花。她数房子里有多少立方。她数后院有多少根草,数灌木丛上有多少树叶。如果她不数数,可怕的恐惧就会将她包围。五月的下午,她步行从学校回家,忽然之间,她必须马上想一件事,而且要是件好事,很好的事。她或许会想一段快节奏的爵士乐,或是等她回到家,冰箱里有一碗果冻在等她,或是计划去储煤小屋后面抽根烟。她还会提前很久设想去北方看雪的情形,或是前往外国的情形。她可以想这些好事,却无法没完没了地想。五分钟就能吃完果冻,烟也很快会抽完。那之后呢?数字在她的脑海里交缠在一起。白雪和外国距离她太过遥远。那她眼前有什么呢?
只有辛格先生。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着他。早晨,她看着他走下前门台阶去上班,然后隔着半条街跟着他。每天下午一放学,她就跑去他工作的那家商店的街角徘徊。四点,他出去买可口可乐喝。她就看着他穿过大街,走进杂货店,喝完饮料再出来。她跟着他从商店走回家,有时候,她甚至跟着他去散步。她总是远远地跟着他,所以他并不知情。
她还上楼去房间里找他。她先要擦擦脸和手,在裙子前襟上涂点香草油。她现在一个礼拜只去见他两次,她可不想让他感觉厌烦。她打开门,经常都能看到他坐在那个奇怪漂亮的棋盘边上。然后,她就会和他一起。
“辛格先生,你有没有在冬天会下雪的地方住过?”
他把椅子靠在墙上,一颔首。
“是在外国吗?”
他再次点头称是,还用银色铅笔在纸上写了细节。他曾去过加拿大安大略省旅行,与加拿大的底特律只有一河之隔,那里是极北之地,积雪的高度能达到屋顶。世界首例五胞胎女孩和圣劳伦斯河就在那里。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用法语打招呼。而且,在遥远的北方,有一片大森林和白色圆顶冰屋。北极地还有美轮美奂的北极光。
“你待在加拿大的时候,有没有出去找些干净的白雪,混合奶油和白糖一起吃?有一次,我在书里看到这样吃很爽。”
他把头歪向一边,表示他没听懂。她无法把问题再问一遍,因为它忽然听起来傻傻的。她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脑袋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射出黑色的大影子。电扇吹出的凉风缓解了闷热的天气。四下里很安静。这就好像他们在等着向彼此倾诉从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她要说的话可怕至极。但他要告诉他的话却是真实的,会使一切都好起来。或许那件事不能用说话或文字来表达。他必须用不同的方式来让她理解。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有这种感觉。
“我只是问你关于加拿大的事,不过没什么要紧的,辛格先生。”
楼下的房间里出了很多麻烦。埃塔依然病怏怏的,不可能和另外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挂着窗帘、幽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病气。埃塔没法去上班,这就表示家里除了要支付医疗费,每个礼拜还少了八美元的收入。后来,有一天,拉尔夫在厨房里走,结果被炽热的火炉烧伤了。他的手上缠着绷带,他觉得很痒,所以必须有人一直看着他,防止他把水泡抓破。乔治生日那天,他们给他买了一辆红色小脚踏车,车把上带有车铃和车筐。为了送他这个礼物,他们都掏了钱。但埃塔丢了工作,他们出不起钱了,他们拖延了两期分期付款,商店便派人把脚踏车收走了。乔治只是看着那个人把脚踏车从前门廊推走,那人从乔治身边走过时,乔治踢了后挡泥板一下,钻进储煤小屋,关上了门。
无论何时都离不开钱。他们欠杂货店钱,上一期的家具分期付款也还没给。而且,他们失去了房子,所以还欠着租金。六个房间总有人租住,只是他们从不按时交房租。
有一段时间,他们的父亲每天都出去找别的工作。他再也干不了木匠活,只要离地超过十英尺,他就神经紧张。他去面试了很多工作,却没人雇用他。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必须做广告,米克。”他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把我的修表生意做好,最重要的就是做广告。我得推销我自己。我得出去,得让人们知道我能修表,我的手艺好,收费也便宜。你把我的话记下来。我要把这门生意做好,好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只要做好广告就成了。”
他带回家一些锡纸和红色颜料。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忙活个不停。在他看来,这是个天大的好主意。前厅的地上摆满了告示牌。他趴在地上,精心地写出每一个字母。他一边忙,一边吹口哨,摇晃脑袋。他有好几个月都没这么高兴了。他时不时穿上上好的西装,去街角喝杯啤酒,让自己冷静冷静。一开始,他在告示牌上这么写:
威尔伯·凯利
修表
收费低廉,手艺高超
“米克,我希望你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招牌。不管在何处看到都很显眼。”
她帮了他,为此得到了三个五分硬币。一开始,这些招牌做得还不错。只是他做得过头了,反倒适得其反。他总想添加更多内容,结果在边角、顶部和底部都写满了字。他在招牌上写满了“低价”、“立等可取”、“把表交给我,我让它走起来”,并且还在不断地往上添加其他话。
“招牌上的字太多了,人们根本看不出你写了什么。”她告诉他。
他又拿回来一些锡纸,将设计工作全权交给了她。她只用很大的大写字母写了简单的宣传语,还画了一块钟表。很快,他就拿到了整整一摞广告。一个朋友开车将他送到郊外,他把广告钉在树上和围篱桩上。他在他家那条街的两端都竖了一块招牌,上面画着黑色指针,指向他家。他在前门也竖了块招牌。
弄完了广告的事,他就穿上干净的衬衫,打上领带,在前厅等。没人来修表。只有个珠宝商送来几块钟表。这个珠宝商会把店里修不完的钟表按照半价交给他做。他就接到了这些活儿。他接受了现实。他没有再出去找其他工作,但他每时每刻都在家里忙活着。不管有没有必要,他都会把门拆下来,给折叶上油。他为波西娅调制人造黄油,擦洗楼上的地板。他发明了一个小装置,将冰箱里流出的水从厨房的窗户直接排出去。他为拉尔夫雕刻了漂亮的字母块,还发明了一种穿针器。他还竭尽全力去修理为数不多的几块钟表。
米克依然跟着辛格先生到处去。但她并不愿意这么做。她感觉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踪他,是不对的。有两三天,她还逃学了。她跟着他去上班,整日在他工作商店附近的街角闲逛。他去布兰农先生的餐馆吃午饭,她也会进去,花五分硬币买一袋花生。到了晚上,她便跟着他,在漆黑的街道上散步很久。她在街道另一边走,与他相隔一条街。他停下,她也停下,他走得很快,那她就小跑着,好跟上他的脚步。只要能看到他、靠近他,她就开心不已。但有时候,当她体会到这种奇怪的感觉时,她知道她做错了。于是,她非常努力地在家里忙个不停。
她和她父亲在这方面十分相似,他们总是必须找点事做。她时刻关注着她家和街区上发生的事。排骨的大姐在电影院搞的摸彩仪式上赢了五十美元。贝贝·威尔逊头上的绷带拆了,但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跟个男孩子似的。她今年是不能在社交晚会上跳舞了,她母亲带她去舞会,贝贝就在别人跳舞的时候哭呀喊呀,大吵大闹。他们只好把她拖出了歌剧院。到了人行道上,威尔逊太太打了她一顿,她这才乖了点。威尔逊太太也哭了。乔治恨贝贝。只要她从他们家边上走过,他就捂住鼻子,堵住耳朵。皮特·威尔斯离家出走了三个礼拜。他是打着赤脚回来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还吹牛,说他去了新奥尔良。
埃塔仍病着,米克只好一直睡在客厅里。短沙发很不舒服,她只好在学校的自习室里补觉。比尔每隔一个晚上和她交换,她就可以和乔治一起睡觉。后来,他们总算有了喘息之机。租住楼上一个房间的人搬走了。一个礼拜过去了,没人按照报纸上的招租广告来租房,他们的母亲便让比尔搬去空房里住。比尔很高兴能独享一个房间,远离家里人。她则搬去和乔治一起住。他睡觉的时候就好像一只温暖的小猫,呼吸很轻。
她又可以享受夜晚时光了。不过不是像去年那样,独自在黑暗中漫步、听音乐和制定计划。她现在了解到夜晚不同的一面。她清醒地躺在床上。一种奇怪的恐惧向她袭来,感觉像是天花板缓缓地向她压下来。如果这栋房子塌了,会怎么样?有一次,他们的父亲说,这个地方早就应该被宣告不能居住了。他是不是说,搞不好在某个晚上,就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墙壁会轰然坍塌,房子变成一片瓦砾,并将他们埋在石膏、碎玻璃和损坏的家具下面,他们动也不能动,被压得喘不上气?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肌肉僵硬。夜晚,总会有吱嘎声响起。是有人在走路,还是除了她,还有人无法入眠?那人是辛格先生吗?
她从不会想起哈里。她打定主意要忘记他,而她也确实忘记了他。他写信来说他在伯明翰找到了工作。她给他寄了张卡片,按照他们的计划,写了“我没事”几个字。他每个礼拜给他母亲寄来三美元。距离他们一起去树林,像是已经过了很久。
白天,她在外屋忙来忙去。但到了晚上,她独自待在黑暗中,光是数数已经不够了。她想要有人陪着她。她想尽办法不让乔治睡觉。“我敢打包票,躺着不睡觉,在黑暗中说话,有意思极了。我们聊一会儿吧。”
他迷迷糊糊地应她一声。
“你看外面的星星。真难想象,每个小星星都是一个跟地球一样大的星球呢。”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们就是知道呀。他们有法子测量。那叫科学。”
“我才不信科学。”
她试着撺掇他与她争论,那样他就会气得睡不着。但他只是任由她滔滔不绝地说,似乎并不留意听。过了一会儿,他说:
“看,米克!看到那根树杈了吗?像不像移民到美国的英国清教徒,手里拿着枪趴在地上?”
“像极了,真是栩栩如生呀。你看写字台那边。那个瓶子像不像一个滑稽的人,还戴着帽子?”
“不像。”乔治道,“我觉得一点也不像。”
她从地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名字游戏。你要愿意的话,你先说。随你的便。你来选。”
他把小拳头放在脸上,安静均匀地呼吸着,他就快睡着了。
“等等,乔治!”她道,“很好玩的。我先说,M字母打头的名字,猜猜看。”
乔治叹口气,他的声音很疲惫。“哈勃·马克思?”
“不是。不是电影里的。”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M字母打头,住在意大利。你应该能猜到的。”
乔治翻身侧躺着,像个球似地蜷缩在一起。
他没有回答。
“这个名字以M打头,不过有时候也以D打头。住在意大利。你快猜猜呀。”
房间里很黑,一点声音也没有,乔治睡着了。她捏了他一下,拧拧他的耳朵。他咕哝一声,但没有醒。她紧挨着他,把脸贴在他那暖暖的裸露小肩膀上。他一整夜都不会醒,她则开始算小数。
辛格先生在楼上的房间里是不是也没有睡着?天花板吱嘎响,是不是表示他在轻轻地走来走去,喝着冰凉的橙汁,研究摆在桌上的棋盘?他是不是也体会到了可怕的恐惧?不。他从未做过错事。他从未做过错事,所以到了深夜时分,他的心是定的。然而,他却也能理解。
如果她能对他倾诉心里话,或许能感觉好点。她琢磨着该如何启齿。辛格先生,我认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辛格先生,不知道你能否理解这样一件事。辛格先生。辛格先生。她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她爱他甚于家人,她爱他甚于爱乔治或她父亲。那是一种不一样的爱。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情。
早晨,她和乔治会一起穿衣服,一起聊天。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接近乔治。他长高了,脸色苍白,很消瘦。他那头柔软的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小耳朵上方。他眼神锐利,总是眯着眼,因此表情总显得很紧张。他的恒牙一颗颗长了出来,但他的牙是青色的,牙缝很大,就跟他的乳牙一样。长新牙很疼,他习惯用舌头去舔牙齿,因此,下巴都歪了。
“听着,乔治,”她说,“你爱我吗?”
“当然,我爱你。”
太阳当空照,天气很热,再有一个礼拜,学校就要放假了。乔治穿好衣服,便趴在地上做数学作业。他用肮脏的小手指紧紧握着铅笔,总是把铅弄断。他写完了作业,她就搂住他的肩膀,深深地凝视他的脸。“我要很多爱,很多很多的爱。”
“松开我。我当然爱你,你不是我姐姐吗?”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是姐姐,你还会爱我吗?”
乔治向后退开。他没有干净衣服了,只穿一件很脏的针织套衫。他的手腕细弱,血管突起。套衫袖子都被拉长了,松松垮垮地垂着,衬托得他的手非常小。
“如果你不是我姐姐,我可能都不认识你,就更不可能爱你了。”
“但如果你认识我,而我又不是你姐姐呢?”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认识你?你可无法证明。”
“就是假装而已嘛。”
“我觉得我会喜欢你。但我还是要说,你根本不能证明......”
“证明!你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词。证明,诡计。要么是诡计,要么就必须拿出证明。我真受不了你了,乔治·凯利。我恨你。”
“好吧。那我甚至都不会喜欢你了。”
他爬到床下找东西。
“你到床下找什么?你最好别碰我的东西。要是被我抓到你乱翻我的私人盒子,那我就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说得出做得到。我会把你的肚肠打出来。”
乔治拿着他的拼写课本从床下爬出来。他把肮脏的小手伸进床垫上的一个洞中,拿出他藏在那里的弹珠。没什么能让这孩子烦恼的。他不慌不忙地挑选了三颗棕色玛瑙纹弹子带在身上。“啊,什么,米克。”他回答她。乔治很瘦小,也很冷酷。没有任何理由去爱他。他对事物的了解还不及她。
学校放假了,她通过了所有科目考试,有的是优秀,有的是刚好及格。酷暑难耐,日子过得极为漫长。最后,她终于可以再次努力创作音乐了。她开始谱小提琴和钢琴曲。她写歌。音乐时时刻刻在她心中。她听辛格先生的收音机,一边在房子里游荡,一边思考着她听过的节目。
“米克是怎么了?”波西娅问,“她的舌头被猫偷去了吗?她总是走来走去,连话也不说,甚至都不像从前那样贪吃了。近来,她出落成了一个正常的姑娘了。”
似乎从某个方面来说,她一直在等待,只是她不清楚她在等什么。骄阳似火,炙烤着街道。白天,她要么是努力创作音乐,要么是和孩子们一起玩。当然,她还在等待。有时候,她会飞快地环顾四周,心中会涌起一阵恐慌。后来,到了六月末,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切都随之改变。
那天晚上,他们都待在门廊。日落西山,朦胧的暮色非常柔和。晚饭就快准备好了,卷心菜的香气飘过敞着门的走廊,弥漫在他们的鼻间。黑泽尔还没下班,埃塔依然卧病在床,其余人都在一起。他们的父亲向后靠在椅子上,把穿着袜子的脚搭在栏杆上。比尔和两个小的孩子坐在台阶上。他们的母亲坐在秋千上,拿着报纸扇风。一个新搬来的女孩子穿着四轮溜冰鞋,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滑来滑去。街上的路灯接连亮起,远处有个男人在喊另一个人。
这时候,黑泽尔回来了。她穿着高跟鞋,嗒嗒嗒踏在台阶上,然后,懒洋洋地背靠在栏杆上。在昏暗的天色下,她那双肉嘟嘟柔软的手在马尾辫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白皙。“埃塔能工作就好了。”她说,“我今天发现了这么一个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他们的父亲问,“有没有我能做的工作,还是人家只招姑娘?”
“只招姑娘。伍尔沃斯商店的一个店员下礼拜要结婚了。”
“是那家廉价商店......”米克说。
“你有兴趣?”
这个问题让她吃了一惊。她一直在想她昨天还在那家店买了一袋冬青油糖果。她感觉浑身发烫,有些紧张。她把刘海从额头拨开,数着最早出来的几颗星星。他们的父亲把香烟弹到人行道上。“不行。”他说,“米克还小,我们不希望她承担过多的责任。就让她好好成长吧,反正她也快长大了。”
“我同意。”黑泽尔说,“我觉得让米克去做全职是个错误,我觉得那样不妥。”
比尔把拉尔夫放在他的腿上,在台阶上把脚拖来拖去。“人到了十六岁才能工作。米克还差两岁,而且,她还要完成在职业学校的学业,当然,前提是我们供得起。”
“但那样一来,我们就有可能不得不放弃这栋房子,搬到工厂区。”他们的母亲说,“如果是这样,我宁愿让米克在家闲待一段时间。”
有那么一刻,她真怕他们会逼她去做那份工作。那她就说她要离家出走。但他们全都抱着这样的态度,让她大为感动。她有些兴奋。他们都在谈论她,语气亲切。她真为自己刚才害怕他们逼她而羞愧。忽然之间,她很爱她的家人,她不由得感觉喉咙发紧。
“薪水有多少?”她问。
“十美元。”
“一个礼拜十美元?”
“当然。”黑泽尔说,“难不成你以为一个月十美元?”
“波西娅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噢,你说黑人......”黑泽尔说。
米克用拳头搓搓头顶。“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那是很多很多钱。”
“没什么可高兴的。”比尔说,“我的薪水也有这么多。”
米克的舌头有些发干。她把舌头在嘴巴里移动,好让唾沫把舌头湿润,方便说话。“一个礼拜十美元,那就是能买十五只炸鸡,或是能买五双鞋或五件裙子,还能分期付款买收音机。”她想到了钢琴,但没有提到钢琴。
“还能帮我们渡过难关。”他们的母亲说,“但我还是宁愿让米克在家待段时间。只是埃塔现在这个样子......”
“等等!”她感觉浑身燥热,有些鲁莽,“我想去干那份工作。我能做得来。我知道我能。”
“大家听小米克说。”比尔道。
他们的父亲用火柴棍剔牙,把脚从栏杆处拿了下来。“听着,我们用不着这么心急。我希望米克好好想一想。反正就算她不工作,我们也还能应付。我准备马上把修表的价格上调六成......”
“对了,我想起来了,”黑泽尔说,“每年还有圣诞奖金呢。”
米克皱起眉头。“但我不能在圣诞节工作,我还要上学呀。我只是想趁假期去打短工,开学了就去上学。”
“这是当然。”黑泽尔立即道。
“不过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人家用不用我。”
沉重的担忧和紧张似乎远离了他们一家人。他们在黑暗中放声大笑,闲聊着。他们的父亲用火柴棍和手帕给乔治变魔术。然后,他交给那孩子五十美分,遣他去街角商店买可口可乐,留待晚饭后喝。自走廊飘散出来的卷心菜味更浓了,猪排正在煎。波西娅喊大家吃饭。房客已经在桌边等了。米克在餐厅吃了晚饭。她盘子里的卷心菜叶软塌塌的,有些发黄,她根本吃不下去。她伸手去拿面包,却撞翻了桌上的一罐冰茶。
吃完饭,她独自在前门廊等辛格先生回家。她迫切想要见到他。之前的兴奋已然褪去,她此时只觉得恶心至极。她就要去廉价品商店上班了,但她并不甘愿去那里工作。那就好像她被困住了。她不光是要在暑期里打工,而是要工作很久很久,在她可以遇见的未来,她都要工作。www?一旦他们用惯了她的这份收入,若是没有了,他们肯定接受不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她站在黑夜中,紧紧抓着栏杆。她等了很长时间,辛格先生还是没回来。到了十一点,她出门去找他。可她忽然在黑暗中觉得害怕,便跑回了家。
天亮了,她洗了澡,精心地穿好衣服。黑泽尔和埃塔把衣服借给她,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穿着黑泽尔的绿色丝绸裙子,戴了一顶绿色帽子,脚穿高跟轻便舞鞋和丝袜。她们给她涂了口红,还为她修了眉毛。等她们忙完了,她看起来至少有十六岁了。
现在想退缩也来不及了。她真的长大了,并且准备好去赚生活费。然而,她若是去找父亲,将心里的感受告诉他,那他一定会让她再等一年。黑泽尔、埃塔、比尔和他们的母亲会说,她不一定非要去工作。但她不能这么做,她可不能这么丢脸。她上楼去找辛格先生,一股脑儿地说了起来:
“听着,我相信我能得到这份工作。你觉得呢?你说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你觉得我现在退学去工作,妥当吗?你觉得我这么做可以吗?”
一开始,他没听明白。他眯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站在那儿,双手深深地插在衣兜里。昔日那种他们等待向彼此倾诉秘密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现在要说的话并不重要。但他要对她说的话则价值千金,如果他说这份工作还不错,那她就能感觉好点。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等待他的回答。
“你说这么做妥当吗?”
辛格先生想了想。然后,他点点头。
她得到了那份工作。经理把她和黑泽尔带到后面的一个小办公室,和她们谈了一会儿。事后,她都想不起来经理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但她被聘用了,在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她买了廉价巧克力,又为乔治买了一小套橡皮泥。她要在六月五日开始上班。她在辛格先生工作的珠宝店的橱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到附近的街角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