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第二章

13

杰克和辛格在前门廊等候。他们按了按门铃,漆黑的房子里却没有铃声响起。杰克不耐烦地敲敲门,把脸贴在纱门上。辛格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面带微笑,脸颊有些发红,因为他们一起干了一瓶杜松子酒。天很黑,四下里静谧无声。杰克看到走廊里亮起一道柔和的黄光。随即,波西娅为他们打开了门。

“但愿你们没有等太久。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我们觉得最好把门铃关掉。两位先生,把帽子交给我吧。我父亲病得很重。”

杰克跟在辛格后面,踮起脚缓慢地穿过狭窄光秃的走廊。他突然停在厨房门口。厨房里很热也很拥挤。小燃木炉中燃烧着一团火,窗户关得紧紧的。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一股黑人的气味。炉中的火光是厨房里唯一的光亮。他刚才在走廊听到的深沉说话声停了。

“这两位白人先生来探望父亲。”波西娅说,“我想他应该能见你们,但我最好还是先进去,给他准备一下。”

杰克抚摸着他那厚厚的下嘴唇。他的鼻尖留有在纱门上挤压出来的格子状压痕。“不是的。”他说,“我们是来看你弟弟的。”

厨房里的几个黑人都站了起来。辛格挥手示意,让他们都坐下。两个头发斑白的老者坐在火炉边的一张长凳上。一个四肢柔软灵活的白黑混血儿靠在窗边。角落里有一张露营用的小床,床上躺着一个没有双腿的年轻人,他的裤子折叠起来,压在残缺的大腿下面。

“晚上好。”杰克尴尬地说,“你是科普兰?”

年轻人把手放在残腿上,向后一缩,靠在墙壁上。“叫我威利好了。”

“亲爱的,不用担心。”波西娅说,“这位是辛格先生,爸爸和你提起过的。那位白人先生是布朗特先生,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他们见我们遭了难,便来慰问我们。”她转身面对杰克,指了指厨房里的另外三个人。“靠窗的年轻人是我哥哥,叫巴迪。火炉边的那两个人是我父亲的好朋友,马歇尔·尼克尔斯先生和约翰·罗伯斯先生。我想介绍一下屋里的每个人是个好主意。”

“谢谢。”杰克说。他又扭头看着威利。“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经过给我讲一遍,我可以好好想一想。”

“事情是这样的。”威利说,“我感觉我的脚依然很疼。我的脚趾处传来剧烈的痛苦。然而,如果我的双脚还在我的腿上,那疼痛就在我的双脚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我现在没有脚了。真的很难理解。我的双脚疼得厉害,我却不知道我的脚在哪。他们再也不会把我的双脚还给我了。它们距离我有一万里之遥了。”

“我的意思是想要你讲一讲当时的经过。”杰克说。

威利不自在地抬头看看他姐姐。“我记不太清楚了。”

“你自然记得,亲爱的。你都给我们讲了很多遍了。”

“那好吧......”年轻人的声音有些腼腆和阴郁,“我们都在修公路,后来巴斯特和狱警说了什么。那个白、白人就拿警棍打他。另一个男孩想逃跑。我就跟在他后面。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也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他们就把我们押送到了营地......”

“剩下的我就清楚了。”杰克说,“不过请你告诉我另外两个男孩的姓名和地址。再把狱警的名字告诉我。”

“听着,白人。我总觉得你是要给我找麻烦。”

“麻烦!”杰克粗鲁地说,“那你觉得你现在没麻烦吗?”

“大家都冷静一下吧。”波西娅紧张地说,“是这样的,布朗特先生。他们让威利提前离开了营地。但他们告诉他不要——我相信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威利自然是吓坏了。我们自然要小心......我们最好守口如瓶。麻烦已经够多了。”

“那些狱警呢?”

“那些白、白人被解雇了。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的朋友现在在哪里?”

“什么朋友?”

“就是另外两个年轻人。”

“他们不、不是我朋友。”威利说,“我们闹翻了。”

“这话怎么说?”

波西娅拉扯耳环,她的耳垂就跟橡胶一样被拉长了。“威利说的是真的。你们知道的,那三天里,他们伤得很重,便吵了起来。威利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我爸爸和威利为这事已经吵过一次了。那个巴斯特......”

“巴斯特装了一支木腿。”窗边的年轻人说,“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他了。”

“巴斯特没有亲人,我爸爸想把他接来和我们一起住。我爸爸是想把三个男孩聚在一起。只是我不太确定,他怎么会认为我们能养活他们。”

“这个主意可不好。再说了,我们不再是好朋友了。”威利用黝黑有力的手抚摸着残肢,“我只想知道我的脚、脚在什么地方。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医生再也不会把脚还给我了。要是我能知道我的脚在哪里就好了。”

杰克看看四周,喝了杜松子酒,他的眼神有些茫然迷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很模糊陌生。闷热的厨房让他感觉头昏目眩,人们的说话声在他耳边发出回响。烟雾让他窒息。电灯从天花板悬垂下来,灯泡用报纸包着,好减弱它的光芒,但主要光源还是炽热火炉发出的火光。他周围的黝黑面孔上全都映衬着红色的火光。他心中焦躁,感觉孤独极了。辛格不在厨房,去看波西娅的父亲了。杰克真盼着他回来,那样他们就可以走了。他尴尬地走了几步,坐在了长凳上,马歇尔·尼克尔斯和约翰·罗伯斯之间。

“波西娅的父亲在何处?”他问。

“科普兰医生在前厅,先生。”罗伯斯说。

“他是医生?”

“是的,先生。他是一位医师。”

外面的台阶上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随即后门开了。一阵清新的暖风舒缓了屋内的凝滞空气。一个身穿亚麻西装、金色鞋子的高个年轻人走进房间,怀里抱着一个麻布袋。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大约十七岁的男孩子。

“嗨,海伯伊。嗨,郎西。”威利说,“你们给我带什么来了?”

海伯伊向杰克礼貌地鞠了一躬,将两个果坛子放在桌上。里面装的是酒。郎西把一个盘子放在一旁,盘子上还盖着一块干净的白餐巾。

“酒是协会送的礼物。”海伯伊说,“郎西的母亲做了桃子酥饼。”

“波西娅小姐,医生怎么样了?”郎西问。

“亲爱的,他近来病得很重。我担心的是他现在很强壮。像他这样得了重病的人却突然变得如此强壮,实在不是好兆头。”波西娅对杰克说,“布朗特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噩兆呢?”

杰克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

郎西闷闷不乐地瞥了杰克一眼,把穿小了的衬衫衣袖放下来。“我们全家都祝愿医生早日康复。”

“非常感谢。”波西娅说,“爸爸那天还提起你了。他有本书想送给你。等会儿,我去把书拿给你,再把盘子洗干净,还给你母亲。她真是太好了。”

马歇尔·尼克尔斯探身向杰克,像是要和他说话。这个老人下身穿着细条纹裤子,上身穿着燕尾服,扣眼中插着一朵花。他清清喉咙,说:“打扰一下,先生,我们刚才无意中听到你和威廉的对话,你说到了他现在的麻烦。我们自然也考虑了如何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是他的亲戚,还是教会的牧师?”

“都不是,我是个药剂师。你左边的约翰·罗伯斯受雇于政府的邮政局。”

“我是邮递员。”约翰·罗伯斯重复道。

“抱歉......”马歇尔·尼克尔斯从衣兜里拿出一块黄色丝绸手帕,小心翼翼地擤鼻子,“我们自然已经彻底讨论过这件事了。毫无疑问,我们是美国这个自由国家里的有色人种,我们希望尽己所能发展友好关系。”

“我们总是希望做正确的事。”约翰·罗伯斯说。

“我们理应小心谨慎,不去破坏已经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通过循序渐次的方式,就能开创出更好的局面。”

杰克依次看着他们。“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屋内闷热,他喘不上气,恨不得马上出去。他的眼球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膜,这样看过去,周围的人连脸都是模糊的。

威利正在房间对面吹口琴。巴迪和海伯伊听他吹。音乐声忧郁悲伤。吹完一曲,威利在衬衫前襟上擦擦口琴。“我又饿又渴,嘴里直流口水,吹得曲不成调。我真想跳跳布基伍基舞啊。唯有喝几口好酒,我才、才能忘记我的痛苦。要是我能知道我的双脚在何处,每天晚上再喝上一杯杜松子酒,那我就不会想太多了。”

“别再烦躁了,亲爱的。一切都会有的。”波西娅道,“布朗特先生,要不要来点桃子酥饼,再来杯酒?”

“谢谢。”杰克说,“那就太好了。”

波西娅麻利地在桌上铺好桌布,摆好一个盘子和一个餐叉。她倒了一大杯酒,“请随意。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招呼别人了。”

其他人轮流拿着果坛子对嘴喝酒。海伯伊借了波西娅的口红,画了一条红线,设定了饮酒的界限,这才把一个果坛子递给威利。咕咚咕咚喝酒声和笑声此起彼伏。杰克吃完酥饼,拿着就被坐回到两个老人之间。自酿的红酒口感浓郁甘洌,跟白兰地的味道差不多。威利开始吹奏一首低沉忧伤的曲子。波西娅打着响指,在房间里踱步。

杰克扭头面对马歇尔·尼克尔斯。“你说波西娅的父亲是位医生?”

“是的,先生。确实如此。他是个医术高超的医生。”

“他怎么了?”

两个黑人警惕地对视一眼。

“他出了点小事故。”约翰·罗伯斯道。

“什么样的小事故?”

“很不好的事故。他现在很惨。”

马歇尔·尼克尔斯把他的丝绸手帕折叠起来又展开。“正如我们刚才所说,重要的是不去破坏友好的关系,我们要真诚地在各个方面推动友好关系。我们有色人种必须从各个方面努力提升有色人种的地位。那边那位医生就是在各个方面都尽了努力。但有时候在我看来,他并没有完全分辨出不同种族的某些特点和现状。”

杰克不耐烦地喝光最后一点酒。“老天,伙计,说得简单点,我根本听不懂你的话。”

马歇尔·尼克尔斯和约翰·罗伯斯对视一眼,显得有些难过。威利仍坐在对面吹口琴。他的嘴唇在口琴的方孔上方来回移动,犹如布满褶皱的肥胖毛毛虫。他的肩膀宽阔强壮。他的残腿随着音乐的节奏抽动着。海伯伊跳起舞来,巴迪和波西娅用手打着拍子。

杰克站起来,他刚一站起来,就意识到他喝醉了。他脚步踉跄,恶毒地环视四周,不过似乎没人注意他。“辛格呢?”他口齿不清地问波西娅。

音乐戛然而止。“啊,布朗特先生,我还以为你知道他已经走了。你刚才坐在桌边吃桃子酥饼,他过来站在门口,举起手表、示意他要走了。你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摇摇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可能在想别的事吧。”他扭头看着威利,愤怒地对他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你做什么。我只有一个目的——让你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为了发生的事作证,我来解释‘为什么’。‘为什么’是唯一重要的,‘发生了什么’则无关紧要。我很想用手推车推着你四处去,让你讲述你的故事,再由我来解释‘为什么’。或许这么做很有意义。也许......”

他感觉他们在嘲笑他。他困惑不解,竟然忘记了要说的话。房间里都是陌生的黑人脸孔,空气凝滞,他有些喘不上气。他看到一扇门,便跌跌撞撞向那扇门走去。他来到一个药味浓重的幽暗小房间。然后,他的手触到了另一个门把手。

他站在门槛上,面冲一个白色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铁床、一个橱柜和两把椅子。他在辛格家的楼梯上见过的那个可怕黑人躺在床上。在硬邦邦的白色枕头的衬托下,他的脸显得非常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强烈的恨意,泛青的厚嘴唇却没有抖动。他的脸没有表情,像是戴了一个黑色的面罩,只有鼻翼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地颤动。

“出去。”那个黑人说。

“等等......”杰克无助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里是我家。”

杰克无法将目光从黑人那张可怕的面孔上移开。“可为什么?”

“你是个白人,我不认识你。”

杰克并没有离开。他谨慎地走到一张白色直靠背椅边坐下。那个黑人的手在床单上挪动着。他的一双黑色眸子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杰克注视着他。他们等待着。房间里涌动着一www?种阴谋般的紧张感,也好似陷入了爆发前的死寂。

午夜过了很久。黑暗中,春日凌晨的暖风吹动了屋内的袅袅蓝色烟雾。地上有很多皱巴巴的纸团和一瓶只剩下一半的杜松子酒。床单上散布着灰尘。科普兰医生把头紧紧压在枕头上。他脱掉了睡袍,把白棉布睡衣的袖子卷到手肘处。杰克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他的领带松松垮垮,衬衫衣领浸透了汗水,不再挺直。他们长谈了几个钟头,十分疲惫,此刻正稍息片刻。

“是时候......”杰克说道。

但科普兰医生打断了他。“我们现在或许必须......”他嘶哑地说。他们都住了口,望着彼此的眼睛,等待着。“对不起。”科普兰医生说。

“对不起。”杰克道,“你继续说吧。”

“不,还是你说吧。”

“噢......”杰克道,“我又不想说我刚才要说的话了。关于南方,总会有定论的。处处受制的南方。白白浪费的南方。受奴役的南方。”

“还有黑人。”

杰克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拿起他旁边地上的酒瓶,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他小心走到橱柜边,拿起一个被当作镇纸的廉价小地球仪,他缓缓地在手里转动地球仪。“我只能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卑鄙和邪恶。啊!四分之三的地球不是处在战争中,就是在遭受压迫。骗子和朋友狼狈为奸,了解真理的人则受到孤立,毫无招架之力。但是!但是,如果要我指出地球上最文明的区域,那我会指这里......”

“小心。”科普兰医生说,“你指的是海洋。”

杰克再次转动地球仪,用短粗肮脏的拇指按在一个精心挑选的位置上。“这里。十三个州。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读了万卷书,我行了万里路。这十三个州我都走遍了。我在每个州都工作过。我会有现在的想法,是因为我们都生活在这世上最富有的国家里。这个国家很是富足,但贫困的男女老幼却得不到分毫。除此之外,我们的国家建立在一个伟大且真正的原则上,那就是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平等的,享有各种人权。哈!开始是好的,但结果呢?那些公司拥有几十亿美元,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挨饿。在这十三个州里,对人类的剥削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该亲眼去看看。我这一生见过很多能把人逼疯的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南方人过得还不如欧洲法西斯国家里地位最低下的农夫。佃耕农场里的工人,年平均工资只有七十三美元。记住一点,我说的可是平均工资!每个佃农的薪水从三十五美元到九十美元不等。每年三十五美元表示工作一天只能赚到十美分。到处都有患糙皮病、十二指肠钩虫病和贫血症的人。而且,人们都吃不饱肚子!然而!”杰克把脏手攥成拳头,用指关节抵着嘴唇。他的额头布满汗珠。“然而!”他重复道,“这不过是你能看得到、摸得着的邪恶。还有更糟的。我说的是人们根本不了解真理。他们被告知的都是混账事,因此看不到真理为何。那些谎言害人不浅。所以,他们都不被允许得知真相。”

“还有黑人。”科普兰医生说,“要了解我们的遭遇,你就必须......”

杰克野蛮地打断了他。“南方在谁的控制之下?北方的各大企业拥有四分之三的南方。它们说老奶牛在东南西北各地吃草。但奶牛只在一个地方挤奶。奶牛的乳头里储满了奶,只会在一个地方挤出来。它在各地吃草,只在纽约挤奶。它们夺走了我们的纺织厂、纸浆厂、马具厂和床垫厂。这些都掌握在北方人手里。这到底是为什么?”杰克的小胡子愤怒地颤抖着。“来举个例子吧。事情发生在一个工厂村庄,那里实行的是美国工业的父权体系。工厂主根本不在村内,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大砖厂,还有大概四五百个简陋的小棚屋。那些房子根本不适合给人住。况且这些房屋一开始就是当作贫民窟来建造的。每个棚屋只有两三个房间和一个厕所,人们搭建牛棚时都比这用心多了。就连猪圈也都比那些棚屋舒服些。因为在那个体系下,猪很值钱,人却分文不值。总不能用在工厂里工作的瘦小孩子去做猪排和香肠。现如今是不能买卖人了,至于猪......”

“等等!”科普兰医生说,“你跑题了。再说了,你根本不关注黑人这一独立问题。我都插不上嘴了。我们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如果不把我们黑人的问题考虑进去,那就不可能纵览全局。”

“还是说那个工厂村庄的。”杰克说,“一个年轻的棉纺工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一个礼拜能赚到八到十块钱,这个收入很不错了。后来,他结婚了,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后,他老婆也必须去工厂里做工。他们两个人的周薪加在一起是十八块。哈!他们把四分之一的薪水用来从工厂那里租棚屋。他们要在工厂开办的商店里买食物和衣服。这家商店以高价出售所有商品。他们又生了几个孩子,像是被套上了枷锁。这就是农奴制的全部原则。然而,在美国,我们还说我们自己是自由的。怪就怪在自由这个概念被深深根植在了佃农、棉纺工等所有人的脑袋里,他们是真的相信。但需要很多谎言才能阻止他们了解真理。”

“只有一个解决办法......”科普兰医生道。

“两个办法。唯有两个办法。曾几何时,这个国家还在扩张。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有大好机会。哈!但那个时期一去不复返了,彻底过去了。不到一百家企业吞并了一切,只剩下些残羹剩饭。这些企业喝人血,食人骨。昔日扩张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资本主义民主的整个体系都在腐烂,充满了腐败。现在前面只剩下两条路。一条,实行法西斯主义。另一条,进行最具革命性和最持久的改革。”

“还有黑人问题。不要忘了黑人。就我和我的同胞所知,南方现在实行的就是法西斯主义,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是呀。”

“纳粹剥夺了犹太人的法律、经济和文化生活。在这里,黑人也遭到了同样的剥夺。这里没有像在德国那样,发生对财物的大量抢掠,那也仅仅是因为黑人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拥有财富。”

“这就是制度。”杰克说。

“犹太人和黑人。”科普兰医生苦涩地说,“我同胞的历史与犹太人的悠久历史是一样的,只是更为血腥、更为暴力。就像海鸥。如果你抓住一只,在它的腿上系上一根红绳,那海鸥群里的其他海鸥会把它啄死。”

科普兰医生摘下眼镜,重新绑了绑断裂折叶上的金属丝,并在睡衣上蹭蹭镜片。他激动得手都抖了。“辛格先生是犹太人。”

“你说错了。”

“我对此百分之百肯定。辛格就是个犹太人的名字。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犹太人。从他的眼睛看得出来。再说了,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不可能那么说。”杰克坚持,“他是纯正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具有爱尔兰和盎格鲁—撒克逊的血统。”

“可是......”

“我肯定。绝不会有错的。”

“那好吧。”科普兰医生说,“我们还是别吵了。”

外面黑咕隆咚,很冷,房间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天就快亮了。凌晨的天空如同一袭深蓝色的丝绒,月亮不再银光闪闪,而是变成了白色。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唯有一只春日的鸟儿在漆黑的外面孤独地唱着清脆的歌。一缕微风从窗户吹进来,但室内依然弥漫着酸臭味,感觉闷闷的。屋内有种紧张和疲惫的感觉。科普兰医生靠在枕头上,向前探身。他的眼睛通红,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睡衣从他那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杰克把脚后跟搭在椅子的横档上,把蒲扇般的大手交叠着夹在膝盖之间,等待着,样子很孩子气。他的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头发蓬乱不堪。他们凝视彼此,都在等待。沉默越久,他们之间的紧绷感就越强烈。

最后,科普兰医生清清喉咙,说道:“我不相信你来这里是一无所图。我很肯定,我们讨论了一整个晚上,都是白费功夫。我们谈及了所有话题,却独独落下了关键主题,那就是出路为何。我们并没有说我们必须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依然凝视对方,耐心等待。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科普兰医生靠着枕头笔直地坐着。杰克用手托着下巴,向前探身。沉默仍在继续。然后,他们犹豫着,同时开了口。

“不好意思。”杰克说,“你继续吧。”

“你来吧。是你先说的。”

“你说。”

“哼!”科普兰医生道,“你接着说吧。”

杰克注视着他,眼神迷离玄妙。“就是这样的。我是这么认为的。让人们了解真理是唯一的办法。只有他们知晓真理,才不会继续遭受压迫。只要有一般人获悉了真理,整场战斗就算赢了。”

“不错。必须先让他们了解这个社会的运行机制。但你打算如何让他们知道?”

“听我说。”杰克道,“想想连环信这档子事。如果一个人寄信给十个人,这十个人中的每个人再寄信给十个人,明白了吧?”他有些结巴,“我不是说我要写信,但道理是这样的。我要四处宣讲真理。如果在一个镇子里我能让十个不了解真理的人了解了真理,我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明白了吗?”

科普兰医生惊诧地看着杰克。然后,他冷哼一声。“你太幼稚了!你不能到处去宣讲真理。连环信!什么懂得真理的人,不懂真理的人!”

杰克的嘴唇颤抖着,他愤怒地皱着眉头。“那好吧。你有什么好办法?”

“首先,我要说,曾几何时,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感觉与你一样。但我了解到这种态度是错的。整整半个世纪,我都觉得保持耐性是明智之举。”

“我可没说耐心不耐心的。”

“面对野蛮,我谨小慎微。遭遇不公,我保持平和。我牺牲手中的一切,换取了假定的整体。我相信舌头,对拳头不甚重视。我曾经总是教人们保持耐性,相信人类的灵魂,以此为盔甲,反对压迫。我现在知道我以前错得离谱。不管对我自己抑或对我的同胞,我都是个叛徒。一切都已腐烂。现在是时候采取行动了,而且要快。我们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要怎么做呢?”杰克问,“怎么做?”

“当然是采取行动。我们要把人们召集起来,让他们上街游行示威。”

“哈!你的最后一句话‘让他们上街游行示威’可是出卖了你。你让他们示威游行,反对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事物,那有什么用呢?你这是隔靴搔痒,屁用都不管。”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么粗俗的话。”科普兰医生拘谨地说。

“天呐!我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欢听。”

科普兰医生举起一只手。“我们都冷静冷静。”他说,“我们应该试着达成一致。”

“说得对。我不想你和吵。”

他们都不说话了。科普兰医生的目光从天花板一角梭巡到另一角。他有好几次舔舔嘴唇,想要说话,只是话不成话,他并没有将其说出来。最后,他说:“我要给你一条建议。不要单独行动。”

“但是......”

“没什么但是。”科普兰医生说教道,“单独行动是一个人能干出的最要命的事。”

“我明白。”

科普兰医生从瘦弱的肩膀处把睡衣衣领拉起来,在喉咙处拉紧。“你是否相信我的同胞为他们的人权而进行的斗争?”

见医生这么激动,又温和地用沙哑的声音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杰克不由得忽然眼含热泪。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爱意,他抓住医生放在床单上的那只骨瘦如柴的黑手,紧紧握住。“当然。”他说。

“你是否相信我们极度贫困?”

“相信。”

“你是否相信我们面对不公?是否相信我们处在极为不平等的处境?”

科普兰医生咳嗽一声,把痰吐进他放在枕头下面的方纸上。“我有个计划。很简单,目的也很明确。我只打算专注实现一个目标。到了八月,我计划带领县里一千多名黑人上街游行。我们要一直游行去华盛顿。我们会整齐划一,就如同一个坚实的整体。你去看看那边的橱柜,里面有一摞信,都是我在这个礼拜写的,我要亲自把信送出去。”科普兰医生紧张地把手在窄床的侧面移动,“你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吧?你一定要记住我给你的唯一建议:不要单独行动。”

“我明白。”杰克道。

“但是,如果开始计划,就必须全力以赴。这是首要的一点。你必须终身致力于这项事业。你必须毫不吝啬地付出全部自我,不期冀个人回报,没有休息,也不能期待休息。”

“为了南方黑人的权利。”

“为了南方,也为了这个县。必须付出全部。愿意就付出全部,不愿意就离远点。”

科普兰医生向后靠在枕头上。只有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丝生气。他的一双眼眸如同两块烧得火红的煤炭,释放出的热度让他的颧骨呈现出可怕的紫色。杰克沉着脸,用指关节按压着柔软颤抖的厚嘴唇。他的脸涨得通红。外面,第一缕暗淡的晨光出现了。自天花板悬垂下来的电灯泡在黎明的光线下显得刺目丑陋。

杰克站起来,僵硬地站在床脚边。他平静地说:“不,你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对。我很肯定你错了。首先,你们根本不可能走出这个镇子。他们会说你们对公共健康构成了威胁,或是捏造一些其他莫须有的理由,把你们驱散。他们会把你们逮捕,你们肯定会受很大的罪。即便出现了奇迹,你们到了华盛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你这个主意真是疯狂透顶。”

自科普兰医生的喉咙里发出黏痰的刺耳声音,他的声音很是嘶哑。“你只知道嘲笑和谴责,那你有什么提议?”

“我并不是在嘲笑。”杰克说,“我只是说你的计划太过疯狂。我今晚来这里,是为了说出一个效果更好的主意。我希望你的儿子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让我用手推车推他们四处去。他们要把遭遇说出来,再由我来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有此遭遇。换句话说,我是要讲一讲资本主义的辩证关系,并且揭露资本主义的谎言。我会解释清楚,好让每一个人都理解为什么这些男孩的腿会断,让每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了解真理。”

“呸!呸呸!”科普兰医生愤怒地说,“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我甚至都不会浪费时间去嘲笑你。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荒唐的话。”

他们盯着对方,感觉失望和愤怒。外面的街上传来手推车的嘎啦声。杰克吞吞口水,咬着嘴唇。“哈!”他终于说,“你才是唯一一个发疯的人。你只是让一切都倒退而已。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解决黑人问题,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把十三个州里的一千五百万的黑人都阉割了。”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你义正词严地说了那么多关于正义的话,都是在放屁?”

“我并没有说应该这么做。我只是说,你不能只注重局部,不顾整体。”杰克缓缓地精心说着,心中十分痛苦,“必须从最低级处做起。从前的传统必须粉碎,并创造出新的。要为这个世界开创全新的格局。要开创性地把人锻造成社会动物,让他们生活在有序和可控的社会,人们不会为了生存而被迫不公。在这样的社会传统中......”

科普兰医生讽刺地拍拍手。“说得太好了。”他道,“但要做衣服,首先得摘棉花。你,还有你那疯狂的无为理论一点也不......”

“闭嘴!谁在乎你和你那一千个黑人是不是去华盛顿那个臭气熏天的污水坑?你们这么做,能有什么用?一千个黑人、白人、好人或坏人,又有多大的重要性呢?毕竟整个社会都建筑在黑色的谎言之上。”

“一切!”科普兰医生气喘吁吁地说,“一切!一切!”

“没这回事!”

“从正义的角度来看,这世上最卑鄙最邪恶的人的灵魂要有价值得多......”

“见鬼去吧!”杰克说,“都是胡言乱语!”

“亵渎!”科普兰医生尖叫道,“邪恶的亵渎!”

杰克摇晃床上的铁柱。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气得脸色发青。“你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偏执狂!”

“白人是......”科普兰医生说不出话来。他努力想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后,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魔鬼。”

明亮的金色阳光照亮了窗户。科普兰医生把头向后靠在枕头上。他的脖子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嘴唇上有带血的唾液。杰克看了他一眼,便痛哭着冲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