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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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辛格去探望安东纳波罗斯的时间了。路上要耗费很长时间。他们之间相距还不到两百英里,但火车要绕路停靠,而且在晚上,火车要在某些站点停留好几个钟头。辛格下午从镇里出发,得在火车上过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能到。他跟往常一样,提前很久就做好了准备。他计划这次去看他的朋友,陪他一个礼拜。他早就把衣服送去洗衣工那里洗了,帽子楦成型,旅行袋也都整理好了。他用彩纸包着他要带去的礼物,此外还有一篮用玻璃纸包着的高级水果和一篓刚运来的草莓。在出发的前一天早晨,辛格整理了房间。他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点剩下的鹅肝,便拿到小巷子里喂街区里的猫。他在门上用大头钉钉了和上次一样的标志,说明他将出差几天。他悠闲地做着这些准备工作,脸颊潮红。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间。他提着行李箱和礼物,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沿铁轨驶来。他在硬座车厢坐下,将行李放在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车厢里很挤,大多数乘客都是带着孩子的母亲。绿色长毛绒座椅很脏,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火车车窗布满污垢,用来扔一对新婚夫妇的米粒散落在车厢的地上。辛格对旁边的乘客友善一笑,便向后靠在座位上。他闭上眼睛,睫毛犹如深陷脸颊上的两排弯曲漆黑的流苏。他紧张地在口袋里移动右手。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思绪停留在他身后的小镇上。他依稀看到了米克、科普兰医生、杰克·布朗特和比夫·布兰农。他们几个人的脸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感觉有些窒息。他想起布朗特和那个黑人吵架的事。那次争吵让他大为迷惑不解,有好几次,他们都在他面前言辞激烈地指责彼此。他跟谁在一起,就同意谁的观点,只是他并不清楚他们希望他认可什么。至于米克,她的表情总是很急切,她每次都说很多话,而他根本就听不懂。还有“纽约咖啡馆”的老板比夫·布兰农。布兰农有着黝黑如铁一般的下巴,总是用警惕的目光观察周围。他想到有很多陌生人在街上跟着他,还莫名其妙地拉着他说个不停。亚麻品商店的土耳其老板在他面前猛挥手,含混不清地对他说话,辛格从未见过哪个人在说话时有这样的口形。工厂里的工头和一个黑人老妇找他说话。主街上的一个生意人和一个拉着士兵去河边逛妓院的小乞丐也找他说话。辛格很不舒服,便扭动一下肩膀。火车摇晃着向前驶去。他耷拉着脑袋,睡了一小会儿。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距离小镇很远了。他不再想那里的一人一物。透过肮脏的车窗能看到美丽的仲夏郊外,刺目的金色阳光照射着绿油油的棉花田。这里有数英亩烟草田,绿色的烟草叶沉甸甸的,犹如大片的丛林杂草。桃园中多汁味美的果实压弯了矮小的果树。这里有数英里的牧场,还有几十英里的荒地,被洪水冲蚀,长满了杂草。火车蜿蜒穿过郁郁葱葱的松树林,林地上覆盖着滑溜的棕色松针,树木的树梢直插天际。在镇子南边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柏木沼泽,粗糙的树根延伸到发黑的水中,从树枝上蔓生出的灰色苔藓散布在水中,热带水生花在黑暗的树荫下盛放。然后,火车再次驶入开阔地,来到阳光和蔚蓝的天空下。

辛格坐在车里,表情严肃而羞怯。他面对着车窗。辽阔的田野和强烈的自然色彩几乎令他目眩。这些万花筒般的景色、丰富的植物和色彩似乎与他的朋友有着某种联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安东纳波罗斯。一想到他们即将重聚,他就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的鼻子似乎被人捏住了,他微微张开嘴巴,急促地呼吸着。

安东纳波罗斯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他,喜欢他带去的新鲜水果和礼物。他现在应该出了病房,能外出看电影了,然后去他第一次看他时他们吃午饭的旅店。辛格给安东纳波罗斯写了很多信,却没有寄出。他任由自己沉浸在对朋友的思念中。

距离他上次去看他,已经过去了半年,这段时间显得不长也不短。只要他醒着,每时每刻都会想着他的朋友。与安东纳波罗斯进行的这种单向交流一直在发展变化,就好像他们真的在一起。有时候,他带着敬畏和自卑想到安东纳波罗斯,有时候则带着骄傲,但他对他的爱始终都是不加批评的,是发自真心的想念。他在晚上做梦,他朋友那张温和的大脸总是会出现。在他醒着的时候,他一直都想象他们两个在一起。

夏天的夜晚姗姗来迟。阳光落到了远方凹凸不平的林木线之下,天空的颜色变浅了。暮色轻柔,带着一丝倦怠之气。一轮白色满月升入天空,低矮的紫色云层飘浮在地平线之上。黑暗渐渐笼罩了大地、树木和未上漆的乡村住宅。时不时有和缓的夏日闪电划过天空。辛格专注地看着这些风景,终于,夜幕降临,他自己的脸映衬在他面前的玻璃车窗上。

孩子们拿着滴着水的纸杯,在车厢过道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一个身着连体服的老人坐在辛格的前一排,时不时喝着装在可乐瓶子里的威士忌。他喝完一口,便会小心地用纸团塞住瓶口。坐在右边的小女孩正用一个黏糊糊的红色棒棒糖梳头。有人打开鞋盒,拿出装在里面的食物,还有人从餐车里用托盘端来晚饭吃。辛格没吃东西。他向后靠在座椅上,随意地关注着周围的一切。终于,车厢里平息了下来。孩子们躺在宽大的长毛绒座椅上睡着了,大人则蜷缩身体靠着枕头,尽可能舒服地休息。

辛格没有睡觉。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极目注视着黑夜。夜色浓重,如同天鹅绒般柔和。有时候,他能看到淡淡的月光,还能看到沿途房屋窗户里的灯光一闪而过。借着月光,他看到之前一直向南行驶的火车此刻正在向东前进。他心中怀着强烈的渴望,以至于鼻子阻塞无法呼吸,脸颊绯红。他坐在那儿,脸紧紧贴着冰冷乌黑的窗玻璃,就这么度过了漫长的黑夜旅行。

火车晚点了一个多钟头。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明媚清新的夏日早晨已然拉开了序幕。辛格立即前往他预订的高级酒店。他把行李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把他送给安东纳波罗斯的礼物都放在床上。他从服务生送来的菜单里挑选了一份豪华早餐,包括焗烤蓝鱼、玉米粥、法式吐司和热黑咖啡。吃过早餐,他穿着内衣,吹着电扇,休息了一会儿。到了中午,他开始梳洗穿衣。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干净的亚麻衬衫和他最好的泡泡纱西装。疯人院下午三点接受探视。这一天是七月十八日礼拜二。

他到了疯人院,先去安东纳波罗斯之前住的病房里找他。但他站在病房门口,立即就发现他的朋友不在这里。他又穿过走廊,去了他上次被带到的办公室。他已经把问题写在了随身携带的一张卡片上。这次,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与上次的不一样。这个人很年轻,就跟个孩子一样,满脸稚气,留着一头蓬乱的平直柔软的头发。辛格把卡片交给他,安静地站着,怀里抱着大包小包,全身的重量都在脚后跟上。

年轻人摇摇头。他探身向办公桌,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了几句话。辛格看了纸上的内容,登时变得脸色刷白。他盯着字条看了许久,他的目光有些游移,耷拉着脑袋。纸上写着安东纳波罗斯去世了。

他返回旅店,一路上很小心,以免把携带的水果压坏。他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客房,然后走回大厅。一盆棕榈树盆栽后面有一台老虎机。他把一枚五分硬www?币塞进老虎机,可当他试着拉动杠杆的时候,却发现那台机器被卡住了。这本是小事一桩,他却闹了个不可开交。他为难接待员,还怒气冲冲地将发生的事说明了一番。他的脸色惨白,他有些发狂,豆大的泪水滚下鼻梁。他挥着手,甚至抬起穿着细长精致皮鞋的脚,猛跺长毛绒地毯。就算他找回了投进老虎机的硬币,他还是不满意,非要立即退房。他打包行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袋子封好。因为除了他带来的东西,他还带走了三条毛巾、两块香皂、一瓶墨水、一卷厕纸和一本《圣经》。他支付了账单,步行去了火车站,将行李放在寄存处。火车要晚上九点才进站,他一整个下午都无所事事。

这个小镇比他居住的那个镇子要小。两条商业街互相交错,组成了一个十字形状。商店乡土气浓重,一半橱窗里展示的都是马具和一袋袋饲料。辛格无精打采地沿着人行道走着。他感觉喉咙肿胀,他很想吞吞口水,却做不到。他在一家杂货店买了一瓶饮料,想借此缓解窒息感。他在理发店里待了一会儿,并在廉价品商店买了点零碎的东西。他看也不看别人,歪着脑袋,活像一只生病的动物。

快到傍晚时,辛格碰到了一件怪事。他正缓慢地沿着路缘走着,一会儿走到左边,一会儿走到右边。天空阴沉,空气十分潮湿。辛格没有抬头,但从镇里的台球厅经过时,他看到里面的情形,一时间激动起来。他走过台球厅,在大街中央停下。他情绪低落地走了回去,站在台球厅敞开的大门前。里面有三个哑巴在打手语。他们三个全都没穿外套。他们戴着圆顶礼帽和鲜艳的领带,都用左手拿着一杯啤酒。而且,他们长得很像,如同三兄弟。

辛格走进去。有那么一会儿,他竟然无法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跟着,他笨拙地用手语和他们打招呼。那三个人拍着他的肩膀,给他叫了冰镇冷饮。他们围在他身边,打着手语问他各种问题,伸出来的手指犹如一把把手枪。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还说了他住在哪个小镇。这之后,他不知道关于他自己,还能介绍什么。他问他们是否认识斯皮罗斯·安东纳波罗斯。可惜他们并不认识他。辛格站着,双手耷拉着。他仍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看人。他神情萎靡,态度冷淡,那三个戴礼帽的哑巴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们就不再搭理他了。他们付了啤酒钱,准备离开,并没有邀请他一起走的意思。

辛格在街上闲逛了半天,差一点错过了火车。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也不清楚他这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他刚到车站两分钟,火车就开了,他勉强拖着行李上了火车,找了座位。他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车厢。他安顿好,便打开那篓草莓,精心挑选起来。草莓很大,跟核桃差不多大小,已经完全成熟。鲜艳果实顶部的绿叶犹如小小的花束。辛格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尽管吃起来香甜可口,却依然夹杂着一股腐坏的味道。他吃了一颗又一颗,最后,味蕾都对草莓的味道麻木了,然后,他把草莓篓重新包好,放在他上方的架子上。到了午夜时分,他拉下窗帘,躺在座位上。他蜷缩成一团,拉过外套盖在脸上。他就以这样的姿势,半睡半醒地躺了大概十二个小时。到站之后,还是列车长将他摇醒的。

辛格把行李留在了车站中央,随即步行去了珠宝店。他没精打采地一歪脑袋,算是和珠宝店老板打了招呼。他在衣兜里装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走出了珠宝店。他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子。只是阳光太过耀眼,天气潮湿闷热,他备感压抑。他回到他租住的房间,眼睛红肿,脑袋隐隐作痛。休息了一会儿,他喝了一杯冰咖啡,抽了根烟。然后,他把烟灰缸和杯子洗干净,便从衣兜里拿出手枪,对着胸膛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