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第二章

03

科普兰医生时常去找辛格先生说话。他与其他白人真的很不一样。他这人颖悟绝伦,能完全理解真正强烈的使命,这一点是其他白人都望尘莫及的。他静静聆听,表情温和,颇有几分犹太人的样子,具有这个受压迫民族所特有的理解力。有一次,他带辛格先生一起出诊。他领着他穿过冰冷狭窄的过道,这种地方尘土飞扬,散发着疾病和油炸肥肉的气味。他向他介绍了一个植皮手术的成功病例,受伤的是个女人,面部遭到了严重烧伤。他给一个患有梅毒的孩子做了治疗,并指给辛格先生看那孩子手心里的疹子长出了鳞屑,眼睛表面呆滞混沌,上面的门牙都长歪斜了。他们去了两房一栋的棚屋,一栋棚屋里挤了十二到十四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壁炉里生着一堆火,橘黄色的火焰很低,一个患上肺炎的老人咳得喘不上气,他们两个却无能为力。辛格先生走到他后面看着,心里则理解这一切。他给孩子们发了五分硬币。而且,他这人沉默不语,又恪守礼仪,并没有像一般访客那样,打扰到病人。

这时候天寒地冻,天气变化无常,镇里爆发了流感,科普兰医生夜以继日地忙个不停。他驾车往来于镇里的黑人社区,而他那辆高大的道奇汽车已经开了九年。他把鱼胶窗帘罩在车窗上,免得有风吹进来,还把一条灰色羊毛围巾紧紧围在脖子上。这段时间里,他没有见过波西娅、威廉和海伯伊,却经常想起他们几个。有一次,波西娅来看他,他却出诊了,她就留了张字条,借走了半袋玉米粉。

还有一天晚上,他累坏了,还有几个病人等他去看,但他还是喝了热牛奶,上床睡觉。他感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开始根本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将他吵醒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依旧穿着法兰绒长睡衣,打开前门。来的是波西娅。

“我主耶稣帮帮我们吧。爸爸。”她说。

科普兰医生自腰处把睡衣拉紧,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他把手伸到喉咙处,看着她,等她向下说。

“威利出事了。这孩子真不省心,闯下了大祸。我们得想想办法。”

科普兰医生迈着僵硬的步伐,从走廊走进屋内。他来到卧室,穿了睡袍,戴上围巾,又穿了拖鞋,随即回到厨房。波西娅正在那里等他。厨房里很冷,一丁点生气也没有。

“好了。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等等。先让我好好整理一下,才能把来龙去脉讲出来。”

他揉皱壁炉边的几张报纸,拿起几根引火的木头。

“我来点火吧。”波西娅说,“你就坐在桌边好了,等把炉火烧旺,我们就煮杯咖啡喝。那样的话,一切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了。”

“家里没有咖啡了。只剩下一点,我昨天都喝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波西娅竟然痛哭起来。她粗暴地把报纸和木头塞进炉子,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把它们点燃。“事情是这样的。”她说,“威利和海伯伊今晚去了一个地方,没什么事可做,闲着无聊。我平常总要管着威利和海伯伊,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要是我也一同去了,那这些麻烦就不会找上门来了。但我去了教堂,参加妇女联谊会,那两个男孩子就闲不住了。他们竟然去了雷巴太太的甜蜜快乐宫。爸爸,那个地方可是很邪恶的,不是好人去的地方。有个男人卖赌博机的票,他们那里还有些黑人姑娘,那些女人整天昂首阔步,心肠很坏,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那里挂着红缎子窗帘,而且......”

“女儿。”科普兰医生急躁地说。他用两只手按住脑袋的两边。“我很清楚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说重点。”

“洛芙·琼斯也在,她这个姑娘甭提多坏了。威利喝了酒,就和她一起跳希米舞,可跳着跳着,他就跟人打了起来。他竟然和一个叫胡恩巴格的男孩子为了洛芙大打出手。一开始,他们只是你打我我打你,可后来,那个胡恩巴格竟然掏出了刀。威利可没有刀子,就大喊大叫着在舞厅里乱跑。最后,海伯伊总算给威利找来了一把剃刀,他有了家伙,差点就把胡恩巴格那小子的头割下来。”

科普兰医生把围巾拉得更紧了。“他死了?”

“那个孩子太坏了,所以没死。他在医院,只是很快就要出院了,用不了多久,他又要来找麻烦了。”

“那威廉呢?”

“警察来了,用押送囚犯的警车把他送进了拘留所。他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呢。”

“他受伤了吗?”

“噢,他的一只眼被打肿了,屁股上破了个小口。不过他没什么大碍。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洛芙搅在一起。她的肤色比我的深了至少十倍,是我见过的最丑的黑人姑娘。看她走路的样子,就好像双腿之间夹了一枚鸡蛋,她宁死也不愿将鸡蛋打碎。她这人还怪邋遢的。威利却为了这样一个女子,搞出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科普兰医生继续探身向火炉,呻吟了一声。他咳嗽起来,脸很僵硬。他用纸巾捂住嘴,拿下来一看,只见上面有斑斑血迹。他黝黑的脸上有些发青。

“那件事一出,海伯伊就跑来告诉我。我很清楚,我丈夫海伯伊跟那些坏女孩可没什么瓜葛。他只是在陪威利而已。他太为威利难过了,打那之后,他就一直坐在拘留所外面的路边。”泪水从波西娅的脸上滑下来,被火光映得通红。“你知道我们三个一直以来是什么样的。我们有我们的计划,以前的日子一直好好的。我们甚至从来不为钱发愁。海伯伊付房租,我买吃的,礼拜六晚上的娱乐活动都是威利花钱。我们就好像三胞胎一样。”

天终于亮了。工厂的哨声响起,上早班的人开始工作了。太阳升上天空,照亮了挂在火炉上方墙壁上的干净炖锅。他们坐了很久。波西娅不停拉耳朵上的耳环,把耳垂弄得火烧火燎的,变成了紫红色。科普兰医生依然捧着头。

“要我说,”波西娅终于说,“如果我们能多找些白人为威利写信求情,或许有用。我已经见过布兰农先生了。他按照我说的写了信。那件事发生后,他还在咖啡馆里,他平时都是待在那里的。所以我就进去了,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我把信带回了家,还把信夹在《圣经》里,免得弄丢或是弄脏。”

“那封信是怎么写的?”

“布兰农先生是按照我说的写的。信上说威利为布兰农先生工作了三年,还说威利为人正直优秀,以前从未惹是生非。信上还说,如果他跟其他有色人种的男孩一样坏,那店里的东西早就不翼而飞了,而且......”

“啐!”科普兰医生道,“这些话一点用都没有。”

“那我们总不能干等吧。威利还关在看守所呢。是我的威利呀,就算今晚他做了错事,他也还是个好孩子。我们就是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

“也只能如此了。那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做不到。”

波西娅站起来。她心烦意乱,目光在扫过厨房,游移不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突然向前门走去。

“等等。”科普兰医生说,“你去哪儿?”

“我去工作了。我总得保住我的工作。我得去给凯利太太工作,每周拿我的薪水。”

“我想去看守所一趟。”科普兰医生说,“或许我可以去见见威廉。”

“我去上班的路上会顺道去看守所一趟。我得叫海伯伊也去上班,不然的话,他肯定一早晨都坐在那儿,为威利难过。”

科普兰医生匆匆穿好衣服,去走廊找波西娅。入秋了,天空湛蓝如洗,寒意刺骨,他们一起走进晨光中。看守所的人凶巴巴的,他们什么都没打听到。科普兰医生去找了一个他以前打过交道的律师。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漫长,他们都很担心。三个礼拜后,威廉受审,他被认为使用致命武器袭击他人,并被判处九个月的苦役,立即送往该州北部的一所监狱服刑。

科普兰医生依然怀有真正强烈的使命感,只是他现在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去思考他的使命感。他从一家到另一家给人们出诊,工作没完没了。他一大早就开车出门,到了十一点,病人来到他的诊室。外面秋风凛凛,空气清新,可室内十分闷热,空气污浊,他总是咳嗽个不停。走廊里的长凳上向来都坐满了生病的黑人,等他为他们瞧病,有时候,就连前门廊和他的卧室也挤满了人。他通常会忙到半夜三更。他每天都是疲倦不堪,有时候恨不得躺在地板上,用拳头使劲儿敲地板,大哭一场。若是他能休息,或许就可以好起来。他患有肺结核,一天必须量四次体温,一个月拍一次X光片。

但他无法休息。因为有件事比他的疲惫更重要,那就是真正而强烈的使命感。

这个使命感总在他的心里盘旋不去,只是有时候,忙到夜半三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会暂且忘记使命感到底是什么。然后,使命感会再次出现,他随之变得心绪难安,渴望承担新任务。但他常常说不出话来,声音也变得嘶哑,再不似从前那么洪亮。那些黑人病患都是他的同胞,他会对他们说些劝告之言。

他常常与辛格先生交谈。他同他说化学,说宇宙的奥秘。他们说精子极为微小,成熟的卵子会进行分裂。他们聊细胞也会分裂,并且比卵子的分裂复杂百万倍。他们谈及生命是那么神秘,死亡是如此简单。他还和他谈到了种族问题。

“从广袤的平原,从幽暗碧绿的丛林,我的同胞被带来了这里。”有一次,他对辛格先生说,“他们被锁着,经过漫长的旅程才来到海岸,一路上死伤何止数千。只有强壮的人方能活下来。然后,他们坐污秽的船到这里来,还是要被锁着,这样一来,又会死一批人。唯有身强体壮的黑人能保住性命。他们挨打,被铁链锁着,然后被卖掉,剩下的这些人虽然都很强壮,但要是略微撑不住,也免不得一命呜呼。最后,熬过了漫长的艰苦岁月,我那些身体最结实的同胞依然在这里。他们生儿育女,繁衍子嗣。”

“我想借点东西,再请你帮个忙。”波西娅说。

科普兰医生正独自待在厨房。她穿过走廊,站在门口,对他说了这句话。威廉已经被送走两个礼拜了。波西娅就好像变了个人。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用头油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她的双眼通红,像是喝了烈酒,双颊深陷,蜜色的脸孔上满是忧伤的神情,像极了她的母亲。

“我想借你那些漂亮的白色盘子和杯子。”

“你拿走好了,就当送给你了。”

“不必,我就是借来用用。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吧,我一定答应。”科普兰医生道。

波西娅在桌边他的对面坐下。“我最好还是先解释一下。昨天我收到外公的消息,他们明天都要来,在这里过一夜,礼拜日也要待上半天。他们自然很担心威利,外公感觉我们应该重新聚在一起。他说得对。我真的很想见到他们。自从威利走后,我一直都很想家。”

“你把盘子拿走吧,至于别的,你想拿走也可以拿走。”科普兰医生说,“但是,女儿,你要振作起来。你的仪表太邋遢了。”

“这将是一次真正的团聚。你知道的,二十年来,这是外公头一次在镇里过夜。他这辈子只有两次没在自己家里睡觉。而且,他一到晚上就很紧张。到了晚上,他总是起来,或是喝水,或是查看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我有点担心外公到这里后会不舒服。”

“反正我这里的东西,但凡是你看上的,就可以......”

“自然是李·杰克逊拉他们来。”波西娅说,“看李·杰克逊的速度,他们肯定要走上一天才能到这里。我估摸到时候都是晚饭时间了。外公一向都对李·杰克逊很有耐心,是绝对不会催促它的。”

“老天!那头骡子都这么老了,还活着吗?肯定都有十八岁了吧?”

“不止十八岁了呢。外公用它干活有二十年了。那头骡子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老说,李·杰克逊就像是他的亲人。他理解李·杰克逊,还很爱它,把它当成孙子一样。我从没见过哪个人像外公那样,这么理解动物心里的想法。他与所有能走能吃的活物都很亲近。”

“一头骡子干活二十年,也是很久了。”

“自然是的。现在李·杰克逊很虚弱了。但外公自然会照顾好它。他们一起顶着烈日犁地,外公不光自己戴草帽,还给李·杰克逊也戴了顶大草帽,他在帽子上穿了两个洞,把它的耳朵掏出来。那顶骡子草帽真够滑稽,而且呀,李·杰克逊要是不戴草帽,在犁地时是一步都不肯动的。”

科普兰医生把白色瓷盘从架子上拿下来,用报纸包好。“你为这么多人准备饭菜,你家的炊具够吗?”

“够了。”波西娅说,“不会有问题的。外公是个很体贴周到的人,每次他们一家人去别的地方吃饭,他总是会自备些东西。我只要准备好玉米粉、卷心菜和两磅新鲜的鲻鱼就行了。”

“听起来还不错。”

波西娅紧张地把蜜色手指交缠在一起。“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是个惊喜来的。巴迪和汉密尔顿也要来。巴迪刚刚从莫比亚回来。他现在在农场里帮忙。”

“我有五年没见卡尔·马克思了。”

“我来就是为了问你这事的。”波西娅说,“你还记得吧,我刚进来的时候,说是找你借东西,另外还要找你帮个忙。”

科普兰医生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记得。”

“好吧。我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劝你去参加明天的聚会。除了威利,你的孩子都会在场。我觉得吧,你应该和我们待在一起。你要是能来,我会很开心的。”

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和波西娅——还有威廉。科普兰医生摘掉眼镜,用手指按住眼睑。有那么一刻,他看到他们四个昔日的模样。然后,他抬起头,把眼镜戴好。“谢谢你。”他说,“我会去的。”

那天晚上,厨房里漆黑一片,他独自坐在炉火边,回忆往事。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他的童年。他母亲生来就是个奴隶,获得自由之后,她做了一名洗衣女工。他父亲是一名牧师,与约翰·布朗是朋友,他们一起教他。他们每个礼拜能赚到两三个美元,用不着的钱就攒起来。等他长到十七岁,他们送他去了北方,还在他的鞋子里塞了八十美元。他在铁匠铺里做过工,也做过服务员,还在酒店里做过门童。在这期间,他一直在学习和阅读,还去上了学。他的父亲去世后,他母亲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奋斗了十年之后,他成为了一名医生,他很清楚他的使命,于是,他回到了南方。

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他从不停歇地挨家串户,宣讲使命和真理。他的同胞饱受苦难,孤苦无依,这让他发狂,一种疯狂邪恶的感觉自他心底而生,让他想要摧毁一切。他时不时借烈酒浇愁,用脑袋去敲击地面。一种野蛮的暴力在他心里躁动着,有一次,他一把抄起壁炉边的扒火棍,把他的妻子打倒在地。她便带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回了娘家。他的灵魂在搏斗,终于将那邪恶的暴力感镇压了下去。只可惜黛西并没有回到他身边。八年后,她去世了,他的孩子们不再是孩童,没有回来找他这个父亲。就这样,他成了一个孤苦老人,独自守着空房子。

次日下午五点整,他来到波西娅和海伯伊租住的房子。他们在镇子里住的这片区域叫糖山区,眼前这栋房子不过是一栋很窄的棚屋,有一个门廊和两个房间。自屋内传来混杂的说话声。科普兰医生僵硬地走上前去。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破烂毡帽。

房间里坐满了人,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他看到了卡尔·马克思和汉密尔顿。除了他们,外公也在,另有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地板上。他定定地望着两个儿子的脸,过了一会儿,波西娅觉察到他站在门口。

“爸爸,你来了。”她说。

说话声戛然而止。外公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他身材消瘦,有些驼背,长了满脸的皱纹。他穿着墨绿色西装,三十年前,他在他女儿成婚那天,也穿着这身衣服。他的马甲上挂着一条生锈的铜表链。卡尔·马克思和汉密尔顿对视一眼,随即低头看着地板,终于,他们抬起头,望着老父。

“本尼迪克特·玛迪......”老人说,“好久不见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是呀!”波西娅说,“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我们头一次大团圆呢。海伯伊,去厨房拿把椅子来。爸爸,巴迪和汉密尔顿在这里。”科普兰医生和两个儿子握握手。他们两个全都又高又壮,十分粗笨。他们穿着蓝色衬衫和连体服,在衣服的映衬下,他们的肤色与波西娅的一样,都是棕色的。他们并没有看他的眼睛,从他们的表情中既看不到爱,也看不到恨。

“当然了,这回不是所有人都来了,还真是个遗憾呢。萨拉姨妈,吉姆,还有其他人。”海伯伊说,“不过,我们都挺开心的。”

“马车坐不开了。”一个小孩说,“我们走了好久呢,都怪马车坐不下了。”

外公用一根火柴棍掏掏耳朵。“总得有人看家。”

波西娅紧张地舔舔深色的薄嘴唇。“要是威利在就好了。派对上有了他,就少不了欢声笑语。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他。”

大家都低语几句,表示同意。老人背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波西娅,宝贝,给我们读一读《圣经》吧。上帝的圣言自然能在困难时期带给我们抚慰。”

波西娅从房间中央的桌上拿过《圣经》。“外公,你想听哪一段?”

“整本都是神谕。随便找一页吧。”

波西娅读了“路加福音”。她读得很慢,边读边用修长柔软的手指拂过一行行字。房间里很安静。科普兰医生坐在边上,把指关节弄得吱嘎作响,眼神来回游移。这个房间很小,感觉闷闷的。四壁挂着很多日历和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拙劣广告。壁炉架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纸折的红玫瑰。壁炉里的火缓缓地燃烧着,油灯灯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阴影。波西娅念得那么缓慢,那些字仿佛在科普兰医生的耳朵里睡着了,他也打起了瞌睡。卡尔·马克思挨着孩子们躺在地上。汉密尔顿和海伯伊睡着了。只有老人似乎还在细细品味神谕的含义。

波西娅读完了这一章,合上《圣经》。

“我时常都在思考《圣经》。”外公说。

屋里的人都醒了过来。“什么?”波西娅问。

“还记得死而复生、治愈病患的故事吗?”

“当然,先生。”海伯伊恭顺地说。

“每天,我在犁地或干活的时候,”外公缓慢地说,“会多次思考耶稣将在何时第二次降临这个世界。我太希望看到耶稣第二次降临了,所以我觉得这一定会发生在我在世期间。对此,我研究了很多次。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要带着我的子子孙孙、亲人和朋友站在耶稣面前,我要对他说,‘耶稣·基督,我们都是悲伤的有色人种。’然后,他就将他神圣的手放在我们的头顶,我们一下子就变得和棉花一样白。很久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一时间,屋内沉默下来。科普兰医生猛地一拉袖口,清清喉咙。他的心跳加速,喉咙发紧。他坐在房间一角,感觉自己与众人格格不入,愤怒又孤单。

“你们有没有收到过来自天堂的信号?”外公问。

“我收到过。”海伯伊说,“有一次,我得了肺炎,我看到上帝的脸浮现在壁炉中,一直在望着我。那是一张白人的大脸,长着白胡子,眼睛是蓝色的。”

“我见过鬼。”一个孩子说——是那个女孩。

“有一次我见到了......”小男孩开口说道。

外公举起一只手。“孩子们别吭声。西莉亚,怀特曼,现在你们应该仔细听着,什么都别说。”他道,“我只收到过一次真正的信号。事情是这样的。那还是去年夏天,天很热。我正在挖猪圈附近那棵大橡树树桩的树根,我猫腰挖着,突然,我的腰背部传来一阵剧痛。我赶紧直起身体,只觉得眼前发黑。我用手捂着腰,抬头望着天空,忽然,我看到了小天使。那个天使是个白人小女孩,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就跟个红豌豆差不多大,留着金色的头发,身穿白袍,在太阳附近飞来飞去。那之后,我就进屋祈祷。我一连研究了三天《圣经》,又去了田里。”

科普兰医生感觉到昔日那种邪恶的愤怒再次出现在他心里。他想到了一些话,只是这些话并不成熟,他无法将那些话说出来。他们把这个老人的话听进了心里,却对真理置之不理。这些都是我的家人,他试着这么告诉自己,可他都麻木了,这样想现在也帮不了他。他坐在那儿,紧张,闷闷不乐。

“说来也怪。”外公突然道,“本尼迪克特·玛迪,你是个很出色的医生。有时候,我锄地栽种久了,腰背就特别疼,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种疼痛怎么总也不见好呢?”

“你多大年纪了?”

“七十多了,不到八十。”

老人钟爱药物和治疗。以前,他带家里人来看黛西,他不光自己做检查,还会买药和药膏带回家,给一家人用。但是,黛西离开他之后,老人就不再来了,只去买报纸广告上登的泻药和肾药。现在,老人带着胆怯的渴望,注视着他。

“多喝水。”科普兰医生道,“尽可能多休息。”

波西娅去厨房准备晚饭。温暖的饭香开始弥漫在整个房间。大家没事可做,便小声聊着天,但科普兰医生既没有听也没有说。他时不时看看卡尔·马克思和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正在说乔·路易斯的事。汉密尔顿则在说一场冰雹过后,有些庄稼都被毁了。他们与父亲对视,咧开嘴笑笑,在地板上拖着脚。他一直用愤怒痛苦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科普兰医生咬紧牙关。为了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威廉和波西娅,他想了那么多,他想到了他为他们提供的真正使命,此时,一看到他们的脸,那种邪恶的感觉就开始在他心里膨胀。如果他能将一切都告诉他们,从遥远的开始一直讲到这个晚上,就能缓解他心中的锥心苦楚。但他们不会听,就算听了也不明白。

他让自己坚强起来,让他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僵硬紧绷。他不听也不看周围的人。他坐在一角,就像个瞎子,像个哑巴。没过多久,他们就都到餐桌边就座,老人做饭前祷告。但科普兰医生一口也没吃。海伯伊拿出一瓶一品托的杜松子酒,大家哈哈笑着,轮流拿瓶子嘴对嘴喝酒。他也拒绝和他们一起喝。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最后,他拿起帽子,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如果他连长长的真理都说不出,那他也不会说别的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合眼,只是紧张地躺着。第二天是礼拜日。他到五六户人家出诊,十点来钟,他去辛格先生的房间找他。见到了辛格先生,笼罩他的孤独稍退了些,在告辞之际,他再一次平静下来,不再与自己较劲。

然而,他还没走出那栋房子,平和感就弃他而去了。发生了一件意外。他正从楼梯往下走,看到一个白人拿着个大纸袋向上走,他就靠在栏杆处,方便他们两个错身通过。但那个白人一次跨两级台阶跑上楼梯,看也不看,他们就这样猛地撞到一起,科普兰医生被撞得直恶心,连气都喘不上来。

“老天!我没看到你!”

科普兰医生仔细打量他,但没有回答。他以前见过这个白人。他身材矮小,相貌凶恶,大蒲扇一样的手很笨拙。

然后,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医生观察病人的兴趣,便端详那个白人的脸,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疯狂,看出他是个怪异、固执和孤僻的人。

“对不起。”白人说。

科普兰医生把手放在栏杆上,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