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第二章

04

“那人是谁?”杰克·布朗特说道,“就是那个又高又瘦的黑人,从这里出去的。”小房间里整洁干净。阳光洒在桌上的一碗紫色葡萄上。辛格坐着,椅子向后翘起,双手插在衣兜,凝视窗外。

“我在楼梯上撞到他了,他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还从没有人用那种讨厌的眼神看过我呢。”

杰克把一袋麦芽酒藏书网放在桌上。他惊诧地意识到,辛格根本就不知道他进来了。他走到窗边,摸摸辛格的肩膀。

“我不是有意撞他的。他没理由那个样子啊。”

杰克瑟瑟发抖起来。阳光明媚,屋内却很寒冷。辛格举起食指,随即走进走廊,拿着一桶煤和引火的木柴走了回来。杰克看着他跪在壁炉前。他干净利索地在膝盖上折断柴火棍,将它们放在纸上。他把煤炭整齐地摆在柴火上。一开始,火烧得并不旺,微弱的火焰颤动着,黑烟滚滚,竟然把火焰压灭了。辛格把两张报纸放在炉栅上。气流一变,火又烧了起来。屋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报纸烧着了,被吸入壁炉里。橙色的火焰噼啪响着,充满了整个炉栅。

早晨新买来的麦芽酒喝起来口感醇厚。杰克很快就把他那一份喝完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

“很久以前,我认识一位女士,她叫克拉拉小姐。”他说,“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她。她在得克萨斯州有一片小农场,做核桃糖拿到城里卖。她个子很高,是个壮实的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她喜欢穿宽松下垂的长毛衣和大而笨重的鞋子,戴男士帽子。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但我了解到一个道理;如果不是她,我或许这辈子都只能懵懵懂懂了。我或许和无数不懂得那个道理的人一样生活。我可能当个牧师,织布工或是销售员。那样的话,我的一生就算是白费了。”

杰克惊讶地摇摇头。

“我先来给你讲讲我以前的经历吧,这样你才能明白。你知道的,我年轻时住在加斯托尼亚。我是个八字脚的小矮子,个头小,所以不能去工厂里做工。我只好去一家保龄球馆做球童,他们管饭,却不发工钱。后来我听说,就在不远的地方,男孩子只要聪明,手脚麻利,串烟草就能每天赚到三十美分。于是,我就去赚那每天三十美分了。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岁。我离开了我的家人,从不给他们写信。他们很高兴摆脱了我。你明白的。再说了,除了我姐姐,我家里也没人识字。”

他摆摆手,犹如是在拂掉脸上的什么东西。“不过,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我当初笃信耶稣。有个人和我在同一个棚屋里工作。他有一个神龛,每天都布道。我去听他布道,便皈依了他的信仰。我时时刻刻都想着耶稣。只要有空闲时间,我就研究《圣经》,做祈祷。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拿来一把锤子,把我的一只手平放在桌上。我满心愤怒,把一根钉子钉在了手上。我的手就这样被钉在了桌子上,我看着它,我的手指颤动着,都变成了青紫色。”

杰克伸出手掌,指指手心处一道凹凸不平的惨白伤疤。

“我很想成为一名福音传教士。我想要周游全国,到处布道,主持信仰复兴大会。与此同时,我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在我快二十岁的时候,我去了得克萨斯州。我在一片山核桃园做工,距离克拉拉小姐住的地方不远。我认识了她,有时候,我晚上去她家。她和我说话。你知道吧,我不是一朝一夕就了解到真理的。人们都是这样的。我了解真理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我开始阅读。我拼命工作,攒够了钱,就休息一段时间去学习。我像是获得了重生。只有我们这些了解真理的人,才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们睁开了双目,我们能看见。我们就如同一些来自远方的人。”

辛格表示同意。这个房间很舒服,有种家的感觉。辛格从橱柜里拿出那个用来放饼干、水果和奶酪的锡盒。他拿了一个橙子,缓缓地剥皮。他撕掉果皮,撕完之后,在阳光下一看,橙肉都是透明的。他把橙肉掰开,两个人分着吃。杰克一次塞进嘴里两瓣,噗噗把籽吐进火中。辛格缓缓地吃着,把籽整整齐齐放在一只手的手心里。他们又开了两瓶麦芽酒。

“在这个国家里,有多少我们这样的人呢?说不定有一万。要不就是两万。或许更多。我去过很多地方,却并没有遇到很多与我们同类的人。但比方说吧,有个人真的知道真理。他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还回顾数千年前,去看这个世界是如何形成的。他看着资本和权力缓慢形成,看到这二者在现今发展到极致。他觉得美国就是个疯人院。他看到人为了活下去,必须打劫他们的兄弟。他看到孩子们挨饿,看到女人为了填饱肚子,必须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他看到失业者不计其数,看到数十亿美元和数千英里的土地被白白浪费。他看到战争肆虐。他看到当人们深受苦楚,就会变得卑鄙丑陋,内心中的纯良毁灭殆尽。但他看到的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体制都建立在谎言之上。虽然谎言就跟闪耀的太阳一样明显,但不明真理的人与那个谎言朝夕相对太久,根本就看不出来。”

杰克义愤填膺,额头上的红色血管都突出来了。他一把抓住壁炉边的煤桶,嘎啦嘎啦地把煤块接连丢进火中。他的脚有些麻木,他使劲儿跺脚,地板都随之颤动起来。

“我把这个地方都走遍了。我走到这儿,又走到那儿。我试着对他们解释。但这有什么用吗?老天!”

他凝视着火焰,麦芽酒和炉火散发的热量让他的脸变得更红了。麻刺感自他的脚蔓延到他的腿。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呆呆地望着绿色、蓝色和艳黄色的火焰。“只有你懂。”他恍惚地说,“只有你懂。”

他不再是陌生人了。现在,他了解了镇里所有贫民窟中的大街小巷和围墙。他还在阳光南方游乐场工作。秋天的时候,游乐场从一片空地转移到另一片空地,一直都在城市的边缘,到最后竟然绕行了镇子一周。地点不停在变,背景则大同小异,游乐场选择的都是狭长的荒废区域,周围有一排排破烂的棚屋,附近有工厂、轧棉厂或装瓶厂。来玩的人也差不多,大都是工厂的工人和黑人。到了晚上,游乐场就会亮起俗艳的彩灯。旋转木马发出机械的音乐声,不停地转圈圈。秋千荡来荡去,硬币投掷游戏围栏边总是挤满人。那里还设有两个贩售亭,卖饮料、棕色的汉堡包和棉花糖。

当初,他是去做技工的,可干着干着,他干的活越来越多。他在嘈杂的人声中用刺耳的声音大喊,不停地在游乐场里走来走去。他的额头布满汗珠,他的胡子常常都被啤酒浸湿。到了礼拜六,他的工作就是维持游客秩序。他会使出蛮力,用矮胖结实的身体挤过人群。只是他身体其余部分的暴力并没有传递到他的眼睛里。他紧锁眉头,瞪大的眼中流露出孤独和心不在焉的眼神。

他一般都是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回到家。他租住的房子被划分为四个房间,以每人一美元五十美分的价格对外出租。后面有一个厕所,小门廊上有一个水龙头。在他的房间里,墙壁和地板都散发出潮湿的酸臭味。窗上挂着廉价的花边窗帘,只是都变成了灰黑色。他把那套做工精良的西装放在袋子里,把连体服挂在钉子上。他的房间里既没有取暖的壁炉,也没有电。然而,外面正好有一盏街灯,将淡绿色的灯光投射到屋内。除非是想看书,否则他绝不会在窗边点煤油灯。房间冰冷,燃烧的煤油会散发出刺激性的气味,他闻了后很恶心。

他在家的时候,常常都会不安地踱来踱去。他坐在散乱的床边,疯狂咬着参差不齐的肮脏指甲。指甲中污垢的刺激味道在他嘴里久久不退。强烈的孤独感将他包围,让他的心里充满恐惧。一般情况下,他都有一品托走私酒。他喝下这些纯度很高的酒,白天的时候,他感觉浑身暖暖的,也就放松下来。到了五点,工厂的哨声响起,标志着上早班的人该开工了。哨声制造出奇怪的回响,叫人心烦意乱,他每每都要到了五点哨声响过之后,才能睡着。

不过他通常都不在家。他会去狭窄空荡的街道上闲逛。凌晨时分,天还是黑的,漫天星星闪烁着光华。有时候,工厂在这个时间还在生产。工厂中传出黄色的灯光,传来机器嘈杂的声音。他在工厂大门边等待上早班的人。妙龄的女孩子穿着毛衣和印花长裙,走出工厂,走进黑暗的街道。男人提着饭盒,从工厂走出来。有些人总是先去移动咖啡馆喝可口可乐或咖啡,才会回家。杰克也和他们一起去。工厂里充满噪声,这些人能把别人的话听个一字不落,但出来后的第一个小时里,他们却好似聋子一般,什么都听不到。

杰克在移动咖啡馆里喝兑了威士忌的可口可乐。他还说话。冬日的黎明雾气弥漫,寒冷刺骨。他醉意正酣,带着几分急切注视着那些男人发黄的憔悴脸色。他经常都遭到嘲笑,每每如此,他就把矮小的身体挺得笔直,轻蔑地反唇相讥。他在握杯时伸出小指,傲慢地捻着他的胡子。要是还有人奚落他,他有时候就会和他们打上一架。他抡起巨大的棕色拳头,动作狂暴,还会大声地啜泣。

这样度过了早晨之后,他就轻轻松松地回到游乐场。他惬意地穿过人群。沸腾的人声,刺鼻的体臭,肩膀挨着肩膀,这一切都能安抚他,让他不再心烦意乱。

由于镇里实行蓝色法规,游乐场要在安息日这一天关闭。每逢礼拜日,他都一大早起来,从行李箱中拿出那套哔叽西装。他前往主街,先去“纽约咖啡馆”,买一袋麦芽酒,然后就去辛格租住的房间。他知道镇里很多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样貌,但哑巴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们一起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对饮麦芽酒。他说话,他在街上度过阴郁的清晨或独自在租住的房间之际,便想好了要说什么,他把这些话说出来,顿觉轻松畅然。

炉火熄灭了。辛格坐在桌边,自己和自己下棋。杰克睡着了。他猛地惊醒,紧张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辛格。“没错。”他说,仿佛是在回答别人突然提出的问题。“我们中有些人是共产主义者。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是。至于我自己,我不是共产党员。因为起初,我只认识一个共产党员。你东奔西跑好几年,也碰不上一个共产主义者。这里又没有他们的办事处,让你走进去说要加入,而且,就算有的话,我也没听说过。你总不能特地去一趟纽约加入共产党吧。我说了,我只认识一个共产党,那人是个小个子,滴酒不沾,衣衫褴褛,口臭得厉害。我们两个打过一架。这倒不是因为我反对共产主义者。主要原因嘛,还是我瞧不上斯大林和苏联。我不待见所有国家和政府。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应该从一开始就加入共产党。我也不太确定。你说呢?”

辛格皱皱眉头,想了一会儿。他拿过银色铅笔,在纸上写了“我不知道”几个字。

“但是,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的,知道了真理,我们就平静不下来了,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我们中的有些人疯了。要做的事太多,却不晓得该从何处着手。这样一来,你就被逼疯了。就算是我也一样,我做了很多事,等我回顾往事,就发现那些事做得极不理智。有一次,我自己创立了一个组织。我挑选了二十个棉纺工,我和他们交谈,一直到我觉得他们了解了真理。我们的座右铭只有两个字,那就是行动。哈!我们打算发动暴动,能制造多大麻烦就制造多大麻烦。自由是我们的终极目标,但只有发自人类灵魂的正义感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伟大的自由。我们的座右铭‘行动’表示消灭资本主义。我自己编纂的宪法规定,只要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我们就要抛弃原来的座右铭‘行动’,将之改为‘自由’。”

杰克将一根火柴的一端弄尖,剔着讨人厌的牙洞。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我编好宪法,也组织起了第一批追随者,然后,我开始搭便车去各处,招募组织成员。三个月后,我回来了,你觉得我有什么发现?我们的第一次英勇行动是什么?正义的愤怒是否打败了有计划的行动,没有我,他们就独自前进了?这是毁灭,谋杀,抑或革命?”

杰克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沉吟片刻,他忧郁地说:

“我的朋友,他们从经费中偷走了五十七美元三十美分,买了制服帽和免费礼拜六晚餐。我发现他们坐在会议桌边,掷骰子,脑袋上戴着制服帽,火腿和一加仑杜松子酒就摆在他们面前。”

杰克爆发出一阵大笑,辛格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辛格脸上的肌肉紧绷,笑容消失了。杰克却依然在哈哈大笑。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都涨成了紫红色。他笑得太久了。

辛格抬头看看钟表,指指时间。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从壁炉架上拿起手表、银色铅笔、纸、香烟和火柴,分别放在不同的衣兜里。该吃午饭了。

然而,杰克依然笑个不停。他的笑声听来是那么疯狂。他在房间里不断地踱步,把口袋里的零钱弄得叮当作响。他紧张笨拙地摆动修长有力的手臂。他开始一一数出午餐即将吃的菜名。说到食物的时候,他流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每说一个字,他就抬起上嘴唇,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

“烤牛肉,搭配卤汁。米饭。再来点卷心菜和白面包。最后吃一大块苹果派。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噢,约翰尼,我能听到北方人正在迫近。说到吃饭嘛,我的朋友,我有没有和你提过克拉克·帕特森先生,就是阳光南方游乐场的老板?他是个肥佬,二十年了,他连自己的老二都看不到,他整天坐在拖车里,玩单人纸牌,抽大麻烟卷。他从附近一个快餐店订餐,每天都吃......”

杰克向后退一步,好让辛格走出房间。每每和哑巴在一www?起,他总是站在门口不动。他一向都跟在辛格身后,希望由他来带路。在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继续紧张地不停说着。他瞪大棕色的眼睛,一直望着辛格的脸。

那天下午风和日丽。他们始终待在室内。杰克带回了一夸脱威士忌。他坐在床角,陷入沉思,一声不吭,时不时向前探身,拿起地板上的酒瓶往杯子里倒酒。辛格依然坐在窗边的桌旁下着棋。杰克稍稍放松了下来。他看着朋友的棋盘,感觉到静谧柔和的下午悄然而逝,黑夜降临了。火光将沉默的黑影投射到墙壁上。

可到了晚上,他又一次紧张不安。辛格收好棋子,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杰克很紧张,嘴唇猛烈地抽动着,他赶紧喝几口酒,来舒缓一下。焦躁不安和欲望攫取了他。他吞下威士忌,又开始和辛格说话。那些话在他心里不断形成,从他的口中说出。他从窗边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到窗边,就这么走了一次又一次。终于,他心中形成了一篇长篇大论,他醉醺醺地带着强调的语气,一股脑儿对哑巴说了起来:

“他们竟然对我做出那种龌龊事!他们把真理变成了谎言。他们把理想变得肮脏与邪恶。就拿耶稣来说吧。他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也知道真理。他说过,富人若要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他说这话可是认真的。但你看看,两千年来,教会都对耶稣做了什么?看看他们是如何利用他的?他们歪曲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从而实现他们自己的邪恶目的。耶稣若是现在还活着,一定会被设计陷害,并最终被关进大牢。耶稣真正了解真理。我和耶稣会在桌边相对而坐,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都很清楚对方了解真理。我、耶稣、卡尔·马克思可以围桌而坐,而且......”

“看看我们的自由都沦落到了何种程度吧。参加美国独立战争的人与美国革命女儿会的女士们之间有着天渊之别,就好像我与大腹便便、喷了香水的狮子狗完全不一样。谈及自由,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们是为真正的革命而战。他们战斗,好让这个国家里的每个人都享有自由和平等。哼!那表示所有人在大自然中都是平等的,拥有均等的机会。并不表示百分之二十的人可以自由地去劫掠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抢走他们赖以生存的财产。并不表示一个富人可以压榨一万个穷人,好变得更为富有。并不表示暴君可以自由地将这个国家置于眼前的危局,逼迫数百万人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欺诈、说谎或是砍掉右臂,只为了得到工作,赚取一日三餐和栖身之所。他们亵渎了自由这个词。听到我说的了吗?他们让自由这个词变得臭不可闻,就跟臭鼬一样臭。”

杰克额头上的血管剧烈地抽动着。他的嘴兀自张张合合,抽搐不已。辛格警惕地坐起来,杰克试着再次说话,只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忽然一阵战栗。他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按住哆哆嗦嗦的嘴唇。然后,他嘶哑地说道:

“就是这样的,辛格。发疯没有好结果。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觉得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四处宣讲真理。什么时候有足够多不了解真理的人了解了真理,什么时候才不需要战斗。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了解真理。需要做的只有这一件事。可怎么才能叫他们知道呢?啊?”

火光投射的影子在墙壁上跃动。黑影越来越高,房间犹如在移动。房间起起伏伏,平衡一下子就消失了。杰克太孤独了,感觉自己向下沉呀沉呀,漂漂荡荡地沉入了幽暗的海底。他无助又恐惧,双目圆睁,但他只看得到深红色的海浪,汹涌咆哮着向他拍来。然后,他终于分辨出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哑巴的脸若隐若现,十分遥远。杰克闭上眼睛。

次日早晨,他很晚才醒来。辛格已经出门好几个小时了。桌上放着面包、奶酪、一个橙子和一壶咖啡。他吃完早餐,工作时间差不多就到了。他垂着头,忧郁地穿过镇子,向他租住的房间走去。他走到他所住的街区,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街道一侧有一栋被煤烟熏黑的砖砌仓库。那栋建筑的墙壁有一丝异样,微微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继续往前走,忽然被吸引了。墙壁上有一句用亮红色粉笔写的话,字母又粗又大,字体很是古怪:

你应该吃勇士的肉,喝首领的血。

他把这句话看了两次,随即焦急地看着街道。他并没有看到人。他迷迷糊糊地思索了几分钟,从衣兜里拿出一根很粗的红色铅笔,在那句话下面小心地写了起来:

写上面这句话的人,不管你是谁,请你于明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日礼拜三的中午,来此与我见面。后天也可以。

次日十二点,他在墙边等待着......他时不时不耐烦地走到街角,向街道两头张望。没有人来。一个小时后,他必须去上班了。

次日,他又去等。

礼拜五那天下了一场冬雨,雨不大,却下了很久。那面墙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掉了,再也看不清写了什么。雨一直下,乌云密布,寒意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