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1)

第二章

02

时值十月,天空时时如水洗般蔚蓝,阵阵秋风送来料峭寒意。比夫·布兰农换下轻薄的泡泡纱长裤,穿上深蓝色哔叽裤子。他在咖啡馆的柜台后面装了台热巧克力奶机。米克特别喜欢喝热巧克力奶,一个礼拜要来喝三四次。一杯热巧本来卖十美分,可他只收她五分钱,甚至还想免费让她喝。他看着她站在柜台后面,心中焦虑难过。他恨不得伸出手,摸摸她那头晒枯了的蓬乱头发,不过不是像他触摸别的女人那样。不安的感觉在他心里翻搅,他一对她说话,声音就会变得粗哑,听来十分陌生。

他担心的事有很多。首先,艾丽斯的身体不太好。她照常早晨七点下楼,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但她走起路来很慢,眼下总是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干活的时候,她的病态最为明显。一个周日,她用打字机打出当日菜单,却把特价菜皇家鸡饭的价格标成了二十美分,但这个菜应该卖五十美分才对,等到几个客人点了餐、准备付账了,她才发现这个错误。还有一次,客人用十美元付账,她找零就找了人家两张五美元和三张一美元。比夫总是站在那儿,若有所思地揉搓鼻子,眼睛半睁半闭,良久地端详她。

他们并没有谈过她的身体状况。到了晚上,他在楼下忙活,她则在睡觉,早晨,她便独自打理餐馆。他们两个一起工作的时候,他要站在收款机后面收钱,还要兼顾后厨和收拾餐桌,多年以来,这是他们的习惯。他们只会说起生意上的事,但比夫会站在那儿,带着迷惑的表情看着她。

十月八号的那个下午,他们的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比夫匆匆跑上楼。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把艾丽斯送到了医院,医生从她身上摘除了一个和新生婴儿差不多大小的肿瘤。一个小时后,艾丽斯便去世了。

比夫坐在医院里她的床边,内心惊诧,陷入了沉思。他亲眼看着她死去。她被注射了乙醚麻醉药,眼睛模糊不清,后来,她的眼珠变硬,与玻璃差不多。护士和医生离开了病房。他继续盯着她的脸。除了脸色有点白得泛青,此外她的样貌别无不同。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仿佛二十一年来他并没有每天与她朝夕相对。跟着,他坐在那里,一个早已根植在他心里的画面渐渐地浮现出来。

大海一片碧绿,海水冰冷,金色的沙滩被晒得暖暖的。海水泛着丝绸般的白色泡沫,小孩子在水边玩耍。有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娃,皮肤是棕色的,还有几个瘦弱的小男孩,浑身赤裸,几个半大孩子跑呀叫呀,声音甜美尖锐。他认识其中两个孩子,一个是米克,另一个是他的外甥女贝贝,至于其他孩子,就不认识了。比夫垂下头。

良久,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站定。他能听到他的小姨子露西尔在外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一只肥大的蜜蜂在橱柜顶上爬,比夫敏捷地用手捏住它,把它放到敞开的窗户外面。他再一次看看死去妻子的脸,自此后,他便是鳏夫了,他镇定地打开门,走进医院走廊。

次日上午晚些时候,他坐在楼上的房间里缝衣服。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真正相爱的人中有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不能自杀,随爱人而去?只是因为生者必须埋葬死者?因为在一个人死后,生者必须为他们举行葬礼?因为剩下的那个像是临时走上了一个舞台,每一秒都被无限延长,同时还要被很多人看着?因为他必须履行职责?还是因为当心中有爱,丧偶的人就必须活着,好使心爱之人复活,这样一来,去世的人就如同没死,并在生者的灵魂中再生?为什么?

比夫猫腰做着缝纫活,心中思绪万千。他干起缝纫活来很熟练,他的指尖上有很硬的老茧,所以不用顶针,就能把针穿过手里的布。他已经在两套灰色西装上缝了黑纱,此时,他正在缝最后一个。

今天天气晴朗,天气很热,入秋了,新落下的枯叶刮过人行道。他很早就出门了。每一分钟都过得极为漫长。摆在他面前的是漫漫无期的时间。他锁上餐馆门,在店外挂上一个白色百合花圈。他第一个来到殡仪馆,仔细挑选棺材。他抚摸内衬面料,又测试棺材木料是否结实。

“这个绉绸叫什么?是乔其纱吗?”

丧葬承办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有些油腔滑调,过分讨好。

“选择火葬的人多不多?”

比夫回到街上,走起路来从容不迫,得体合宜。西风拂面,感觉暖暖的,阳光灿烂明媚。他的手表停了,便去找威尔伯·凯利,最近,他干起了修表匠的营生。凯利坐在工作台边,穿着打着补丁的睡衣。他的商店同时也是他睡觉的地方,米克经常用婴儿车推着到处去的那个孩子此刻安静地坐在地板上的一块毛毡上。每一分钟都无限漫长,有的是时间让他沉思和提问。他请凯利给他解释一下手表里的宝石轴承有何作用。透过放大镜,他看到凯利的右眼有些畸形。他们聊了一会儿张伯伦和慕尼黑会议。之后,时间还早,他决定上楼去找哑巴。

辛格正穿衣服准备参加葬礼。昨晚,辛格发了一封吊唁信,并将在葬礼上担任护棺人。比夫坐在床上,他们一起抽了支烟。辛格时不时用绿色的眸子端详他。他递给他一杯咖啡。比夫没有说话,哑巴还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望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辛格穿好衣服,他们一起出门。

比夫在商店买了黑丝带,还碰到了艾丽斯在教会的牧师。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便回家去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将事情安排妥当。他把艾丽斯的衣物和个人物品绑好,准备送给露西尔。他做了大扫除,清理了梳妆台抽屉。他甚至还重新整理了楼下厨房里的架子,拿掉电扇上的华丽彩带。做完了这些,他便坐在浴缸中,把自己洗干净。一个早晨就这么过去了。

比夫把线咬断,抚平外套袖子上的黑纱。现在露西尔应该在等他。他、露西尔和贝贝将一起乘坐灵车。他把针线袋放在一边,非常仔细地将黑纱套在肩膀处。他飞快地环视一眼房间,见到一切都收拾妥帖,便再次出门。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露西尔的小厨房。他坐在那儿喝茶,跷着二郎腿,大腿上铺着一张餐巾。露西尔和艾丽斯截然不同,很难看出她们竟是两姐妹。露西尔很瘦,肤色也深,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她正在给贝贝梳头。那孩子耐心地坐在餐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任由母亲为她打理头发。阳光照进屋内,静谧祥和。

“巴塞洛缪......”露西尔说。

“什么?”

“你有没有常想起以前的事?”

“没有。”比夫说。

“你知道的,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戴上了眼罩,省得总是胡思乱想,沉浸在过去中无法自拔。我只允许自己想我每天都要工作、做饭,让贝贝有个光明的前途。”

“你这种态度很正确。”

“我带贝贝去理发店烫了手指卷。只是很快发卷就变直了,所以我琢磨着是不是要带她去做个电烫。我可不想自己动手,我想着我去亚特兰大参加美容业大会,或许可以带上她,在那里给她烫头发。”

“老天!她才四岁。肯定会把她吓坏的。再说了,烫了发,她的头发会变粗糙。”

露西尔把梳子在水杯里蘸了蘸,把贝贝耳朵边的发卷卷好。“不,不会的。而且,她也很想烫头发呢。别看贝贝这么小,已经像我一样有抱负了。很了不起的。”

比夫把指甲在掌心蹭了蹭,摇了摇头。

“我和贝贝每次去看电影,看到那些孩子演很好的角色,她就会和我有相同的感觉。我发誓她是这么想的,巴塞洛缪。看完电影,我叫她吃饭,她都不肯。”

“天啊。”比夫说。

“她在舞蹈课和表演课上表现都很好。明年,我想送她去学钢琴,我觉得这有助于提高她的演技。她的舞蹈老师让她在社交聚会上表演独舞。我觉得吧,我应该尽全力培养贝贝。她越是早开始表演,对我们两个就越好。”

“老天!”

“你不明白。小孩子有天赋就是有天赋,可不能当成普通孩子培养。所以啦,我才希望贝贝不要与街上那些普通人打交道。我不能让她像周围那些孩子一样,说话粗俗,动不动就疯跑。”

“我认识这条街上的孩子。”比夫说,“他们都是好孩子。对面凯利家的孩子,还有克兰家的小子,都挺不错。”

“你很清楚,他们没一个比得上贝贝。”

露西尔处理好了贝贝头上的最后一个发卷。她捏捏那孩子的小脸蛋,让她的脸更为红润。然后,她把贝贝从桌上抱下来。贝贝穿了一件白色小裙去参加葬礼,搭配白鞋白袜,戴一双白色小手套。贝贝每次见有人看她,便会昂起头,她现在就摆出了这个样子。

他们在闷热的小厨房里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跟着,露西尔哭了起来。“我和她虽是姐妹,却一直不亲近。我们两个差别很大,也不常见面。说不定是因为我比她小太多了吧。但是,亲姐妹就是亲姐妹,发生了现在这样的事......”

比夫嗯嗯两声,以示安慰。

“我知道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她说,“你和她之间也不总是浓情蜜意的。或许正是这样,你才会这么难过。”

比夫用胳膊圈住贝贝的腿,让她坐在他的一边肩膀上。这孩子比以前重了。他小心带着她走进客厅。贝贝坐在他的肩上,小小的身体暖暖的,感觉很亲近。在他那件深色外套的映衬下,她的小丝绸裙子就跟雪一样白。她用小手紧紧抓住他的一只耳朵。

“比夫姨丈!来看我下一字马吧。”

他轻轻把贝贝放在地上。她站在打了蜡的黄色地板上,在头顶上方弯曲双臂,双脚慢慢地向相反的方向伸展。片刻之后,她坐在地板上,一条腿伸在身前,一条腿伸到身后。她将双臂以高难度的角度摆了个造型,侧目看着墙壁,表情忧伤。

她奋力站起来。“看我翻筋斗吧。看我......”

“亲爱的,安静点。”露西尔说。她挨着比夫坐在长毛绒沙发上。“看到这孩子,你是不是想到了他?你瞧瞧那眉眼,那样貌。”

“见鬼,才没有。我觉得贝贝和勒罗伊·威尔逊一点也不像。”

露西尔太瘦了,神情疲惫,与她这个年龄很不相符。或许是她穿了黑裙子的缘故,再说了,她一直在哭呢。“毕竟,我们都得承认,他是贝贝的父亲。”她说。

“你就忘不了那个臭男人吗?”

“我也说不好。我看呀,一遇到勒罗伊和贝贝这两个人,我就变成了傻瓜。”

比夫面色苍白,衬托之下,新长出来的胡子呈现青色,他的声音显得很倦怠。“你就不能好好想想,把发生的事弄个明白,再想想结果怎样?你就不能用逻辑想一想吗,你和他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结果就理应如此?”

“若是与他有关,我想我做不到。”

比夫疲倦地说着,眼睛几乎都闭上了。“你十七岁上就嫁给了那个人,后来,你们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你和他离了婚。两年以后,你和他复婚了。现在他又跑得没影没踪,你都不知道那小子在哪儿。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应该明白,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而且,那家伙本身也不是好人。”

“天知道,我自始至终都晓得他是个无赖。我只盼着他这辈子都不要再来找我。”

“看呀,贝贝。”比夫立即说道。他将十指交缠在一起,举起双手,“这就是教堂,这个部分是教堂的尖顶。打开门,就是上帝的子民。”

露西尔摇摇头。“你用不着为贝贝担心。我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她什么都知道。”

“那就是说,只要那小子回来,你就会跟从前一样,让他住在这里,继续游手好闲,靠你过日子?”

“是的,我想我会这么做。每次门铃或是电话响,每次有人走到前门廊,我都会情难自禁地想到他。”

比夫摊开手掌。“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钟表响了两声。房间狭窄闷热。贝贝又在打了蜡的地板上翻了个筋斗、做了劈叉。比夫把她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的小短腿悬在他的小腿旁边。她解开他的马甲扣子,把脸探进他的怀里。

“听着。”露西尔说,“如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保证说真话吗?”

“当然。”

“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比夫抚摸着贝贝那头柔软的金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脑袋一侧。“那是自然。”

“大约七年前吧,就是我们头一次结婚后没多久。一天晚上,他从你家回来,脑袋上都是伤,鼻青脸肿,他说你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他倒是说了你这么做的理由,但我想听听真正的原因。”

比夫转着手指上的结婚戒指。“我就是不喜欢勒罗伊这个人,我们打了一架。那时候的我和现在不太一样。”

“不对。你那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知道,你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充分的理由。你是个理性的人,做事从不凭冲动。你刚才说过你要讲真话的,我现在就想听真话。”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我说过,我想知道。”

“那好吧。”比夫说,“那晚,他去我家喝酒,他喝醉了,就开始满嘴胡诌。他说,他一个月才回一次家,一回家就把你打得半死不活,你却连句怨言都没有。打完了,你还去走廊,大笑几声,好叫其他房间的邻居都以为你们两个只是在闹着玩,是在开玩笑。就是这么回事,别再提了。”

露西亚笔直地坐着,脸颊通红。“你看到了,巴塞洛缪,所以我才说自己像是戴着眼罩,不去想过去的事,也不胡思乱想。我现在只能琢磨每天工作,在家里做一日三餐,琢磨贝贝的事业。”

“那很好。”

“我希望你也能这藏书网么做,千万不要纠结过往。”

比夫垂下头,闭上眼。在这漫长的一天里,他不能想起艾丽斯。只要他尝试想起她的样子,脑海里就会一片空白。关于她,他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她的脚。她的双脚又短又粗,极为柔软,白白的,脚趾肥大。她的脚底是粉色的,左脚脚后跟附近还有一颗棕色小痣。他们举行婚礼的那个晚上,他为她脱掉鞋袜,亲吻了她的双脚。现在一想到这件事,倒觉得它很重要,不然,日本人也不会认为双脚是女人身上最精致的部分。

比夫欠欠身,看了一眼手表。他们很快就要出发去举行葬礼的教堂了。他在脑子里想了一遍丧礼的过程。去教堂,与露西尔和贝贝一起乘坐灵车,再迈着肃穆的步伐跟在灵车后面,然后,他们一群人要垂着头,站在九月的阳光下。太阳炙烤着白色的墓碑、干枯的花朵和遮挡新挖墓地的帆布帐篷。葬礼结束后就可以回家了。那然后呢?

“吵得再厉害,亲姐姐还是亲姐姐。”露西尔说。

比夫抬起头。“你怎么不再嫁人呢?总有些单身的好男人,一定可以好好照顾你和贝贝。只要你能忘了勒罗伊,就能嫁个好男人,做个好妻子。”

露西尔没有马上回答。最后,她说道:“你知道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什么样子,我们几乎由始至终都很理解彼此,不用费神猜测。我要是再与任何男人建立关系,就只愿意到这一步。”

“我也是这种感觉。”比夫说。

半个小时后,有人敲门。灵车停在房前。比夫和露西尔缓缓地站起来。他们三个庄严安静地走到外面,穿着白色丝绸裙子的贝贝稍稍走在前面。

次日白天,比夫也没有开门营业。傍晚时分,他从前门摘下褪了色的百合花圈,继续营业。老顾客走进来,表情哀伤,和他在收银机边聊几分钟便开始点餐。常客们都来了,有辛格和布朗特,有在这条街上各家商店打工的人,还有在河边工厂里工作的工人。晚餐时间过后,米克·凯利带着弟弟来了,把一枚五分硬币投进老虎机。她输了第一枚硬币,气得直用拳头猛砸老虎机,还总是打开收币口,看有没有硬币掉下来。然后,她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中了头奖。硬币稀里哗啦掉下来,有的还滚到地上。那孩子和她弟弟赶紧去捡硬币,免得被顾客踩到。哑巴坐在餐厅中间的那张桌边,面前摆着晚餐。杰克·布朗特穿着礼拜日服装,坐在他对面,一边喝啤酒,一边说话。所有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过了一会儿,空气中就烟雾弥漫,各种声音越来越大。比夫很警惕,没有任何声音和动作能逃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我到处去。”布朗特说。他热切地把身体探过桌子,注视着哑巴的脸。“我到处去,给他们解释。他们只是笑。我无法让他们明白。不管我说什么,就是没办法让他们了解真理。”

辛格点点头,用餐巾擦嘴。他一直没法低头吃,晚饭都变冷了,但他礼数周全,由着布朗特不停地说。两个孩子在老虎机边,大声说着,对比男人们较为沙哑的声音,他们两个的说话声很清晰。米克把她赢来的五分硬币都输了回去。她时不时回头看看中间那桌,可惜哑巴背对着她,根本看不到。

“辛格先生点了炸鸡,只是连一块都还没吃呢。”小男孩说。

米克非常慢地向下拉老虎机的操纵杆。“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你老去他的房间,要不就去他在的其他地方。”

“小不点,我说过闭上你的嘴。”

“你确实说过。”

米克使劲儿摇晃他,弄得他牙齿直打战,扳过他的身体,让他面对大门。“你现在回家睡觉吧。我早说了,我白天见你和拉尔夫已经够了,到了晚上,我可不愿意你再缠着我不放,该让我自由一会儿了。”

小不点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好呀,那你给我一个硬币。”他拿到钱,放进衬衫口袋,便独自回家去了。

比夫抚平外套,向后捋顺头发。他系着一条纯黑色领带,灰色外套的袖子上戴着他缝上去的黑纱。他很想走到老虎机边上,和米克说几句话,但总也迈不开脚步。他猛吸一口气,喝光了一杯水。收音机里传来管弦舞曲,他却不愿意听。十年来他听到的所有曲调都很相似,他根本分辨不出。自从一九二八年来,他就不再喜欢音乐。然而,他年轻时还演奏过曼陀林琴,了解所有流行歌曲的歌词和曲子。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侧面,把头歪向一边。一年来,米克长大了很多,很快,她就会比他还高了。她穿着红色毛衣和蓝色百褶裙,自从开学以来,她每天都穿这身衣服。百褶裙上都没有褶了,裙边松松垮垮,耷拉在她那骨骼突出的膝盖周围。像她这样的年纪,看起来更像个长得过于高大的男孩子,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而且,在这个问题上,为什么就连大部分最聪明的人都看不出关键所在呢?所有人天生就是双性人。所以,婚姻啦,上床啦,根本就算不上全部。证明何在?年轻人和老年人就是证明。老头的声音往往会变得尖声尖气,走起路来装模作样。老妇有时候会发福,声音变得粗哑低沉,还会长出黑黑的小胡子。他自己就是个证明,有一部分的他有时候几乎盼着他是个母亲,盼着米克和贝贝是他的孩子。比夫猛地转过身,背对收款机。

报纸乱七八糟的,他两个礼拜都没整理了。他从柜台下面拿起一摞报纸,熟练地从报头看到页面底部。明天,他会去查看里屋的那几摞报纸,看看需不需要重新归档。他打了几个架子,使用装罐头食品的结实箱子做了几个抽屉。从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开始,他把报纸按照时间顺序,一直排到今天。他用文件夹和顶标标记出历史事件。他一共分了三大类,一个是国际时事,比如休战,又比如后来的慕尼黑回忆,第二类是国内新闻,第三则是当地消息,像是莱斯特市长在乡村俱乐部枪杀了他的妻子,以及哈德逊工厂大火。他把二十年来发生的每件事都记了摘要,做了标签。比夫用手揉搓着下巴,默默地笑了。艾丽斯恨不得他把报纸丢掉,她好把那个房间改成女卫生间。她整天唠叨这件事,但仅此一次,他没有依她。仅此一次。

比夫静下心来,开始仔细阅读面前的报纸。他细细读着,十分专心,但出于习惯,他还是注意着周遭的一切。杰克·布朗特仍在喋喋不休,还总是握拳敲桌子。哑巴小口喝着啤酒。米克不安地围着收音机走来走去,注视着那些顾客。比夫看遍了第一份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在边缘做了些笔记。

跟着,他猛地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他连忙把嘴闭上。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还是他和艾丽斯订婚那时的歌曲。歌名叫《暮色下孩童的祷告》。某个周日,他们乘坐有轨电车去了老萨迪斯湖,租了一艘小船。日落时分,他演奏了曼陀林琴,她则唱起歌来。她戴着一顶水手帽,他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腰。艾丽斯......

一张网网尽失落的情感。比夫叠起报纸,放回到橱柜下面,他变换着脚站立着。终于,他冲对面的米克大声说:“你没听吧?”

米克关掉收音机。“没有。今晚没什么可听的。”

他尽力将往事封锁在心门之外,只去关注别的事。他伏在柜台上,看着一个个顾客。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坐在中间那桌的哑巴身上。他看到米克一点点向哑巴挪过去,得到他的邀请,便在桌边落座。辛格指指菜单,女招待给她送来一瓶可口可乐。除了聋哑人这种不与其他人有交流的怪人,不会有人在和另一个男人喝酒的时候,又邀请一个小姑娘与他们同桌。布朗特和米克都瞧着辛格。他们不停地说话,哑巴看着他们,表情变来变去。这情形看来可真怪。至于为什么奇怪——是因为他们,还是因为他?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手插在衣兜里,他不说话,因此显得更为出众。那个人在想什么,意识到了什么?他都知道什么?

一整个晚上,比夫有两次都很想去中间那张桌子,但他每次都忍住了。他们都走了之后,他仍在琢磨哑巴有哪些特殊之处。黎明时分,他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想着各种问题和答案,却并不能满意。哑巴这个谜题已经深深根植于他的心中。他很是为此烦恼,这谜搅得他心烦意乱。肯定有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