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暗室内,烛火幽幽,父子俩从来没有这样相对而立。
贾赦的声音染上一层沙哑,透著沧桑。
“这些将领,都是从神武营一步步走出来的。他们当年跟着太宗打天下,后来又护卫京城,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
烛火跳动间,贾赦的手指轻轻抚过最前排的一块牌位,上面刻着“神武营参将周镇远”几个字。
贾瑄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神情,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竟布满哀痛。
“太上皇被俘那年,瓦啦国铁骑直逼京师,就是这些将士拚死守住了九门……周将军带着三百亲兵在德胜门外血战三日,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全。”
贾赦话语顿了顿,冷笑一声。
“陛下登基后,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非但没有得到追封,反倒有人参奏他们护卫不力、延误军机。”
“要不是兵部尚书于少保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只怕他们的家眷都要被问罪!”
说到此处,贾赦猛地拍案,震得烛台摇晃,墙上那些牌位的影子随之晃动,仿佛逝去的英魂也在愤怒地颤抖。
贾瑄沉默片刻,突然直视贾赦:“大老爷今日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贾赦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你看看这个。”
贾瑄展开一看,竟是神武营十年来的军饷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数字触目惊心,粮饷逐年削减,兵员不断裁撤。
“神武营自那以后就一蹶不振,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打压一般。十年间,从京师第一劲旅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贾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贾瑄看着册子,眉头紧锁。
他突然明白了义兄为何会举荐他统领神武营,而景泰帝却破格提拔他这个年轻将领,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需要一个与旧势力无关的新人来打破僵局。
“大老爷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查这件事?”
贾赦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查了十年。”
贾瑄猛地抬头:“所以您这些年……”
“荒唐度日?”贾赦自嘲一笑,“若不如此,我活不到今日。”
贾瑄不禁感到心头浮起一丝苦涩,自己似乎从未了解过父亲。
贾赦缓缓走到书架旁,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他:“这是周将军战死前托人送出来的,你看看吧。”
贾瑄展开信纸,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写下的。
【吾等奉命守城,然军中有人私通瓦啦,故意延误军报,今瓦啦大军压境,吾等誓死守城,但恐真相永埋黄土……】
信的后半截被血迹浸透,字迹已然模糊不清。
贾瑄沉默,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这些年看似荒唐,实则步步为营。
那些花天酒地的表象下,藏着的或许是一场长达十年的隐忍。
“你如今执掌神武营,为父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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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突然对着贾瑄深深一揖,惊得贾瑄连忙侧身避让。
“大老爷这是做什么?”贾瑄伸手去扶,却被贾赦坚决地推开。
“查清当年真相,还这些将士一个公道,他们不该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我会查。”贾瑄看向神龛上将士们的牌位,眼神坚定,“但不是为了您。”
贾赦苦笑一声,眼神带着一丝释然:“无妨。”
贾瑄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深,他整了整衣襟,向齂亲邢夫人院中走去。
“齂亲安好。”贾瑄在门外恭声道。
丫鬟绣橘掀起帘子,邢夫人起身走了过来:“我的儿,让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贾瑄见齂亲眼眶微红,心知她必是担心了许久,连忙跪下:“儿子回京数日都未能给齂亲请安,实在不孝。”
邢夫人忙搀他起来,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抚过,似在确认儿子一切无恙。
“这些虚礼计较什么,平安回来就好。”又吩咐丫鬟:“快去把煨著的参汤端来。”
邢夫人让贾瑄坐在榻上,细细打量他:“瘦了,也黑了。扬州那边饮食可还习惯?”
贾瑄接过参汤,笑道:"儿子在外办差习惯了,哪里讲究这些。”
他环视屋内,见摆设如旧,只是多了一对青瓷花瓶,“齂亲近日身子可好?”
邢夫人笑了笑:“都好,倒是你,方才老爷唤你去,没为难你吧?”
贾瑄眼神微动,摇头道:“不过是问些办差的事情。”
邢夫人似信非信,却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府中琐事。
“你离京这些时日,府里给你修的男爵府已经起了地基,院墙也砌好了。前儿个我去瞧过,估摸著年底就能完工。”
“儿子又不急着住。”贾瑄喝完参汤,放下碗,“倒是劳齂亲费心了。”
“这算什么。”
邢夫人又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你刚回京时,后廊上的芸哥儿来请过安。说是在裕丰当里做事,一切都妥帖,陆续都上手了。”
贾瑄闻言露出笑意:“芸哥儿是个有能耐的。让他在当铺里多历练些时日,将来再有铺子,儿子直接交给他打理就是。”
邢夫人欣慰地点点头,她一直忧心儿子名下产业稀少,自己当年也是娘家破落,才当了填房续弦,遗憾无能为儿子筹谋更多,现在看贾瑄有能力自己挣出家业,她没有比这更高兴的。
眼下唯一不足的,就是贾瑄还未娶妻,若是以往,为他说上一门亲事,不拘门第大小,只要对方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就好。
可是贾瑄得到陛下重视,邢夫人的要求也就水涨船高,至少也是大家闺秀才方可堪配自己儿子。
邢夫人见他神色疲惫,心疼道:“今日也不留你多说话了,你连日奔波,快去歇著吧。”
贾瑄起身告退,回到自己厢房时,已是三更时分。
桌上整齐码著十几封请柬,他随手翻了翻,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邀约,倒是冯紫英的帖子格外醒目,一连送了三封,都是邀他明日赴宴的。
“来人。”贾瑄唤来一个小厮,“去冯府回个信,就说我明日准时赴宴。”
小厮领命而去。
贾瑄摸了摸怀中的那封血书,仔细收好,睡前还在沉思,这神武营居然牵连出了如此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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