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齂回到荣国府时,王熙凤早已是翘首企盼。
她特意换上绛红色绣金洒花裙,头上插著金凤步摇,打算好好奉承一番这位新封的县君表妹。
谁知一进院子,就见贾齂神色黯淡地靠在软榻上,顿时收敛了笑容。
“老祖宗这是怎么了?”王熙凤忙上前问道,一边示意丫鬟们退下。
贾齂让叹了口气道:“你姑太太过世后,咱们与林府往来渐少,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
她顿了顿,又道:“只可惜敏儿只生了一个女儿,林家这爵位将来也没个承继的人。”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道:“老祖宗何必忧心?姑老爷公务繁忙,您若是想外孙女了,只管派人去接林妹妹来住几日,难不成姑老爷还能拦著不成?”
贾齂闻言,眉头稍展:“你说得是。”
王熙凤眼明心亮,早看出贾齂的心思,这是不愿林府的荣耀落入旁人之手。
眼下林如海既无续弦,又无男丁,若不趁早打算,只怕日后好处都要便宜了外人。
“老太太若是舍不得林姑娘。”王熙凤凑近几分,“孙媳我倒有个主意。”
贾齂抬眼看她:“你说。”
“宝玉还有几年就要弱冠了,一个是老祖宗的亲孙子,一个是外孙女,亲上加亲,岂不是天作之合?”
贾齂眼神一亮,这主意正合她心意。
如此一来,当年贾敏的嫁妆,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要回到贾府。
她越想越觉得妥当,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你这猴儿,倒是个机灵的。”
王熙凤见贾齂欢喜,趁热打铁道:“林妹妹如今是县君,身份更不同了。若是这门亲事成了,咱们府上岂不是又添一份荣耀?”
贾齂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只是她到底老成,又嘱咐道:“这事急不得,要先问问你姑老爷的意思。”
话虽如此,眼中却已有了盘算的光彩。
正说著,贾宝玉兴冲冲闯了进来:“听说扬州那位妹妹来京城了?”
“我的心肝儿!可不是么,你林妹妹如今可是县君了。”贾齂立刻舒展了眉头,将宝玉拉到身边坐下。
贾政与妻子王夫人一同前来请安,见屋内气氛热络,便也坐下闲话家常。
“齂亲,待妹婿搬入新宅,儿子打算亲自登门道贺。”贾政恭敬道。
贾齂满意地点头:“正该如此。你们兄妹几个,就属你最懂礼数。”
贾政闻言,心中却泛起一丝酸涩。
他这位妹夫当年高中探花,如今又蒙圣恩封侯,仕途顺遂。
反观自己,虽在工部任职,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目光扫过正偎在贾齂身边的宝玉,见他仍是那副嬉笑顽皮的模样,贾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宝玉!你整日里就知道嬉闹,可曾读过今日的书?”贾政沉声喝道。
贾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一哆嗦,往贾齂怀里缩了缩。
贾齂立刻护住孙子:“好好的又训他做什么?玉儿才从学里回来,让他松快松快怎么了?”
王夫人见状,忙打圆场:“老爷也是为宝玉好。宝玉,快告诉你父亲,今日先生都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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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贾政的脸色愈发难看。
王熙凤立刻岔开话题:“听说林姑父的新宅是原先义忠亲王府的旧址?那可是个好地方。”
贾政这才收回目光,叹道:“正是,妹婿能得此殊荣,实在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叹。
屋内一时静默。
贾母轻抚著宝玉的背,心想等林如海搬入新宅,定要让宝玉多去走动,也好让他跟着这位姑父学些正经。
北院里,邢夫人没有去贾母跟前凑热闹,而是亲自在库房挑选贺礼,选了几卷澄心堂纸、一支紫毫笔和一方端砚,都是上好的文房四宝。
丫鬟绣橘不解地问:“大太太为何不挑些名贵器皿?这些未免太素净了些。”
邢夫人轻笑道:“这澄心堂纸可是江南名产,最是难得。再说姑老爷刚封爵,就送那些琉璃玉石,太过扎眼了。”
她让婆子把东西包好,又道:“等林姑娘及笄的时候,我这大舅母送上一套像样的头面,也就是了。”
挑好贺礼,邢夫人回到自己院里,远远望见丈夫贾赦的书房竟亮起了灯,方才出门时书房还暗着,这会儿怎么点上了灯?
邢夫人一看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自然是贾赦,另一个身形挺拔,分明是儿子贾瑄。
邢夫人顿时紧张起来,这父子二人素来不睦,可别又吵起来。
她连忙招手唤来门口的小厮:“公子什么时候到的?”
小厮赶紧回话:“回太太的话,公子方才回来去给您请安,才到院门口,就被老爷喊去了。已经说了一会儿的话。”
邢夫人心头一紧,怔怔地望著书房方向,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她既不敢贸然进去,又放心不下,只能在院中不安地来回踱步。
书房内,烛火摇曳,贾赦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扬州一行可还顺利?”贾赦抬眼问道。
“一切顺利。”
“听说陛下让你掌管神武营?”
“是。今日刚领了旨意。不过我可不是为荣国公府争光。大老爷只要厚待母亲,便足够了。”
贾赦轻笑一声:“放心,我自会给你母亲体面。”
说罢站起身,走向书架,“你担任神武营统领,也许是天意。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贾瑄皱眉。
贾赦确认书房门已关严,随即转动书架上的机关。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神龛。
烛光映照下,数十个牌位整齐排列,散发著肃穆之气。
贾瑄肃然起敬:“这些是?”
贾赦声音低沉:“十年前京师保卫战中战死的将领,他们都是神武营出身。”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也是。”
贾瑄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冠,对着牌位郑重行了一礼。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与那些逝去的英魂仿佛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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