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贾母院内。
“老太太。”鸳鸯掀起帘子进来,“二老爷到了。”
贾政撩袍进门时,正看见母亲眉头紧锁的模样。
他刚要行礼,贾母就摆手道:“快坐下说话。你妹夫进京,竟住进了忠顺王府,你可知道陛下是什么态度?”
贾政捻著胡须摇头:“儿子这几日都在工部,未曾听闻风声。”
他忽然想起什么,告诉贾母,妻子王夫人前阵子进宫,回来后倒是神色愉悦,想是元春在宫中一切安好。
贾母手中佛珠一顿,轻叹口气,她这个孙女在宫里如履薄冰,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
“瑄哥儿呢?”贾母突然问道,“他在扬州跟着如海这么久,总该知道些什么?”
贾政苦笑:“那孩子自打回京就住在朱雀街,儿子派人去问,只说不好揣度圣意,把我给打发了。”
贾母手中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好个滴水不漏!到底不是一条心。”
“母亲息怒。”
贾政连忙劝道:“再怎么说也是贾家血脉。大哥若不愿管,儿子这个做叔父的总能约束一二。”
贾母长叹一声,贾政心思只在朝廷上,哪知道其他千丝万缕的要害。
“如海若是升迁?”贾母忧心道:“敏儿走了这些年,他若续弦……”
贾政神色一凛,明白了母亲顾虑的地方。
当年林、贾联姻,林家清贵,贾家勋爵,本是珠联璧合,巩固势力。
如今妹妹贾敏早逝,林如海与贾府的联系,恐怕就要渐行渐远,犹如断线的风筝。
而这根线,现在眼看就要断了。
贾政凑近几分:“听说忠顺王妃要认外甥女做干女儿,亲自为她操办及笄礼,若真成了……”
“不行!”贾母手中佛珠啪地拍在靠枕上。
“我嫡亲的外孙女,凭什么给旁人做女儿?”
“赶紧去下帖子,接黛玉来府里住。外祖母管教外孙女,天经地义。”
贾政眼前一亮:“母亲高见。有黛玉在府里,林妹夫自然要常来走动。”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琏满头大汗地闯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就急声道:“老祖宗,出大事了!”
贾母皱眉说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孙儿刚从贞顺门打探回来。”
贾琏抹了把汗,“午后姑父入宫面圣,后来忠顺王也进去了,足足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只问到——”
“快说!”贾政一把抓住侄子的手腕。
“收回姑父巡盐御史一职!”
“什么?革职?”贾母手中佛珠啪嗒落地,脸色瞬间煞白。
贾琏见贾母神色不对,连忙道:“老祖宗别急,我已让赖大继续在贞顺门外守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贾母勉强点了点头,虽说林如海是外姓女婿,可到底是自家姻亲,她晚饭也未曾动筷,只让鸳鸯端了碗燕窝粥勉强用了几口。
贾琏回到自己院里,胡乱扒了几口饭。
王熙凤一边给他布菜,一边叹道:“虽说姑太太不在了,可姑老爷在朝为官,到底也是咱们家的体面。罢了官事小,若是问罪……”
“你少说两句!”贾琏摔了筷子。
“现在还没个准信呢!贾瑄那小子在陛下跟前得脸,这会儿也不知道递个消息出来。”
王熙凤冷笑一声:”这会儿倒念起你这兄弟的好了?”
贾琏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她一眼,甩开帘子就往外走。
刚出二进门,就见管家赖大气喘吁吁地跑来。
“好事坏事?”贾琏一把抓住他。
赖大满脸喜色:“好事!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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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在廊下听得动静,扶著鸳鸯的手快步走出。
“快说!到底什么消息?”
赖大扑通跪地,声音洪亮。
“恭喜老太太,天大的喜事!陛下恩典,姑老爷加恩淮宁侯,推恩家人,姑太太追封一品诰命,表小姐封安福县君!”
“哎哟我的老天爷!”
廊下的周瑞家的第一个叫出声来,满院的丫鬟婆子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跪地贺喜。
贾母眼中泛起泪光,身子晃了晃,被鸳鸯和琥珀一左一右扶住。
“我的敏儿……”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心中升起一股惆怅失落,可叹女儿贾敏过世,有福无命。
贾政连忙劝道:“母亲保重身子,这是喜事啊!”
贾母抬手抹去眼泪,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鸳鸯,把我那套一品诰命的冠服取来!更衣!备轿!”
“母亲?“贾政疑惑道,”是不是等妹夫出宫再……”
“糊涂!如海刚封侯,忠顺王府那起子人还不像苍蝇见了蜜?我那外孙女现在就是块香饽饽!”
“及笄礼?认干亲?做梦!”她转头对贾政厉声道,“你亲自写帖子,就说我要接县君回府教养!”
贾政恍然大悟,连忙吩咐:“是!再把库房里那对翡翠如意带上!”
廊下的鹦鹉被这声惊得扑棱翅膀,学舌道:“回府!回府!”
此时,林如海与忠顺王退出殿外,景泰帝指尖在龙案上轻叩三下。
戴权会意,立刻躬身道:“陛下,开国县男贾瑄已在殿外。”
“宣。”
贾瑄整肃衣冠入殿。
“平身。”景泰帝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镇纸,“朕封赏了你姑父,倒是缴获私盐有功。你小子想要什么恩典?”
贾瑄垂首:”臣已蒙圣恩封爵,不敢再贪功。”
景泰帝轻笑,翻开案上密折:“林如海将扬州盐商的底牌交了个干净,朕赏他个闲散侯爵,不过分吧?”
贾瑄立刻明白,林如海已经将盐商与朝中官员的勾连证据全数上交。
难怪忠顺王方才出去时脸色那般得意,今后盐务在他手中总算是水到渠成了,当然这也意味着忠顺王要做皇家的钱袋子!
林如海也从这烫手山芋的位置上,顺利全身而退!
“陛下圣明。”
景泰帝拿起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贾瑄:“真的不要赏赐?”
贾瑄眼珠一转,故作犹豫道:“要不…陛下赐臣单开族谱?”
景泰帝呛了一口茶,从书案上翻出一本奏折就朝贾瑄砸去。
“混账小子!等你立了大功再说!”他擦了擦嘴角,指着地上的奏折,“去!于少保离京前递的折子,现在就交给你办了!”
贾瑄连忙拾起奏折,展开一看,眉头一皱。
“擢开国县男贾瑄为神武营统领”
神武营!那个荒废十年的京营!
贾瑄想起,十年前父亲贾赦正是神武营最后一任统领。
“怎么?不愿意?”
“臣领旨!”
“这才像话。”
景泰帝满意地点头,“不委屈你!先去户部支三万两军饷。”然后挥挥手,“去吧,朕乏了。”
贾瑄退出殿外,看着奏折上的朱批,忽然明白景泰帝的用意,这是要他用贾家的旧部,重建一支新军!
他眯起眼睛,喃喃自语:“好一个一石三鸟。”
既重用了忠顺王,又保全了林如海,现在还要用他来整顿兵营,景泰帝的手段当真了得。
贾瑄将奏折塞入怀中,大步朝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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