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太和殿,景泰帝刚下朝,司礼监就已在书案上呈放了两封奏报。
第一封是锦衣卫的密折,详细记录了忠顺王一早出城,亲自前往京郊驿站迎接林如海一行人的经过,甚至连忠顺王与林如海的对话都记录在册。
“忠顺王倒是殷勤。”景泰帝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
案上另一份奏折静静摊开,是兵部尚书于少保从宣府发来的例行汇报。
宣府城防稳固,边关无异常,将士操练如常,粮草充足。
景泰帝浏览一遍,微微颔首,眉头舒展了些许,于少保办事向来稳妥,倒也不必过多忧虑。
戴权手捧茶盏轻步上前:“陛下,该用午膳了。”
景泰帝收起奏报,摆了摆手:“去婕妤宫里吧,她病了这些日子,朕去看看她。”
“是,那奴才让人去通报。”
凤藻宫中,贾元春早已命人备好膳食。
见皇帝驾到,她强撑病体起身行礼,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臣妾参见陛下。”
“爱妃不必多礼。”景泰帝虚扶一把,目光在她憔悴的面容上扫过,眉头微蹙,“太医怎么说?”
贾元春轻咳两声:“回陛下,不过是旧疾复发,将养些时日便好。”
用膳时,景泰帝注意到贾元春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勉强喝了几口清粥,不免关怀几句。
“若是想家了,就让荣府家眷进宫请安,陪你说说话,你兄弟从扬州回来了,你若是想见见,朕让内务府安排下。”
贾元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行礼:“臣妾谢陛下恩典。”
用完膳毕,景泰帝起身离去。
抱琴连忙上前搀扶贾元春回到内室,待宫人们都退下后,才压低声音道:“娘娘,您为何不趁此机会告诉陛下您遇喜的事?太医说这都一个多月了……”
贾元春倚在睡榻上,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轻声道:“急什么?民间都说三月不露怀,这深宫里更要格外小心。”
“你去把前日收著的安胎药方再检查一遍,记住,所有药材都要经你的手。”
抱琴点头:“奴婢自当万分小心。”
回养心殿的路上,御花园中百花争艳。
戴权偷偷打量景泰帝的神色,适时开口。
“婕妤娘娘身子不适,不能服侍陛下,陛下对娘娘宠爱不减,只要有时间,就去陪娘娘用膳。”
“这些年她谨小慎微地服侍朕,朕都看在眼里……让太医院的人仔细看着,等婕妤身子调养好,把她的绿头牌在呈上来。”
景泰帝并不沉迷女色,但是九五至尊,后宫佳丽却也从未少过。
戴权用手中拂尘,驱赶了一朵牡丹上的蜜蜂,有意无意道:“宫中百花齐放,可又难以说哪朵最好。只要能让陛下看得开怀舒心,那这朵花就没有辜负圣恩了!”
景泰帝停步,似笑非笑:“老东西,话里有话,说吧!”
戴权脑袋一歪,笑得谄媚:“陛下刚登基那年,大选过一次,之后不愿劳民伤财,又宵衣旰食忙于朝?。如今盐务有了进展,陛下身边也该多几个温柔解意的佳人。”
景泰帝挑了挑眉,摘下一朵牡丹拿在手中把玩。
“当年朕是担心那些老臣把女儿送入宫中,后宫前朝沆瀣一气,如今倒也不用再顾虑这些。”
“那陛下的意思?”戴权小心翼翼地问道。
“让内务府举荐吧。”景泰帝漫不经心地捻着花瓣,“不过最好没有父兄在朝为官,家世清白的即可。”
戴权了然,皇帝还是防著那些高门贵女,要不然贾婕妤也不会恩宠平平多年。
他暗自记下,准备着手安排。
贾瑄、林如海进京三日,却未得到景泰帝传召,林如海与林黛玉暂住忠顺王府,贾瑄没有回荣国公府,在朱雀街的外宅住下。
这天刚写完家书,轻轻吹了吹墨迹,随即递给身旁的小厮:“送去荣国府,交给我齂亲。”
小厮接过信,犹豫道:“公子,您回京三日了,为何不亲自回去?大太太和二姑娘日日盼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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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瑄神色淡淡:“眼下还不是时候,等林姑父面圣之后再说。”
待小厮离去,贾瑄回到书房。
“陛下为何迟迟不召见?”他低声自语,“是在等什么?”
忠顺王突然的热情,景泰帝的沉默,让贾瑄一时捉摸不透。
而且林姑父轻易就答应住进忠顺王府,也让他感到蹊跷。
此时忠顺王府,西花厅。
林黛玉端坐在绣墩上,手中捧著一盏清茶。
忠顺王妃笑容满面地拉着她的手:“好孩子,你父亲与我王爷是至交,你便如同我自家女儿一般。”
黛玉垂眸,轻声道:“王妃厚爱,黛玉愧不敢当。”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王妃拍了拍她的手,“我听说你尚未办及笄礼?不如就在王府办了吧,我亲自为你梳头。”
黛玉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父亲,林如海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多谢王妃美意。”黛玉柔声应道。
她在王府这几日,也算是见识到了何为天家富贵,可还是一句话都不敢有错,幸好父亲在身边,但是黛玉心中还是有着警惕,始终猜不透堂堂王府对他们父女是何用意?
黄昏时分,一名宫廷内侍监匆匆来到忠顺王府。
“林大人,陛下口谕,明日午后养心殿问话。”
林如海恭敬领旨,待内侍离去后,他长舒一口气,三日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当夜,忠顺王府后花园,月色如水。
忠顺王独坐凉亭,手中白玉杯里的酒已续了三回。
自从景泰帝暗示扬州知府人选可由他推举,他本以为胜券在握。
谁知心腹官员纷纷称病推诿,那些残存的盐商更是闭门谢客,整个扬州官场竟如铁板一块。
忠顺王捏碎了手中的花生壳。
这些老狐狸!明明盐税案已经平息,却仍像惊弓之鸟。
至于林如海,这个在扬州巡盐御史任上稳坐五年的文官,当真如表面那般文弱?
想到这里,忠顺王冷笑一声。
那日在驿站,贾瑄护在林如海身前如临大敌的模样,现在想来着实杞人忧天。
能在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盐商堆里全身而退,林如海岂是无能之辈?
也就贾瑄这小子,关心则乱,没有瞧出里面的门道。
“王爷。”王府管事匆匆走来,“林大人求见。”
忠顺王眼中精光一闪:“请。”
林如海踏着月色而来,青衫磊落,拱手一礼:“打扰王爷雅兴。”
忠顺王笑着举杯:“自从林大人入府,本王几次邀请把酒赏月,林大人都给婉拒,此刻前来,不会真是要与本王共饮吧。”
林如海笑而不语,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轻抿一口。
忠顺王摒退下人,开门见山问道:“林大人在扬州多年,是如何站稳脚跟的?”
林如海指尖轻抚杯沿:“盐商们有个规矩,新官到任,先观三月。”
“三月内不送礼、不宴请、不行贿。三月后,若官员还在任上,才会有人登门。”
忠顺王手中酒杯一顿,这话分明在说,他派去的人恐怕连三个月都熬不过。
“林大人好手段。”忠顺王眯起眼睛。
林如海摇了摇头,淡淡一笑,直视忠顺王。
“王爷,下官想与你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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