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荣国公府院内。
老祖宗贾母斜倚在罗汉榻上，手中捏著扬州来的家书，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小雨，更添几分凄凉。
“老太太，可是姑老爷来信了？”鸳鸯轻声问道，递上一盏参茶。
贾母长叹一声，没有带上西洋眼镜，直接将信递给鸳鸯：“念吧。”
“不孝婿如海叩禀：自去岁染恙，至今未愈。每思及嫡妻早逝，唯余黛玉一脉，日夜忧心。”
“今欲托付岳母照拂，并携敏儿当年嫁妆入京，由岳母代为保管。”
念到此处，鸳鸯声音哽咽。
贾母早已老泪纵横， 捶著胸口，“留下这点骨血，我若再不护着，九泉之下如何见她？”
鸳鸯连忙放下信笺，轻轻为贾母抚背顺气：“老太太快别伤心，既然姑老爷身子不适，不如这就回信，让林姑娘早日启?来京？也好赶在入冬前到京城，免得路上天寒地冻的。”
贾母拭了拭泪，缓缓点头：“你说得是。去取笔墨来，我亲自写回信。”
书信写完，贾母长叹一声。
鸳鸯见贾母又要落泪，忙劝道：“老太太放心，林姑娘来了，有您疼著，有宝玉和姐妹们伴着，定会开开心心的。”
荣禧堂内，贾政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不停敲击著紫檀木案几。
管家赖大和林之孝垂手立在堂下，大气都不敢出。
“去把二太太和琏儿媳妇经手的印子钱票据都收上来。”贾政突然开口，声音冰冷。
“你们这几日去趟庄子上，记住只收本金，利钱一概免了，若是借户实在还不上，免了就是了！”
赖大和林之孝听后，两人满脸诧异，若是如此，少说要损失上万两银子。
“老爷，这恐怕不妥吧？”
“怎么？”贾政猛地抬眼，“你也想跟着问罪？”
林之孝连忙扯了扯赖大的袖子：“我们这就去办！”
两个管事到了王熙凤院内，站在厅里。
王熙凤死死攥著最后一叠票据，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管事赖大硬著头皮道：“二奶奶，政老爷催得急，这事不能再拖了！”
“拿去吧！”王熙凤突然将票据狠狠掷在地上，伏在炕桌上嚎啕大哭，“八千两啊！够买下鼓楼西大街三间铺面了！”
平儿吓得连忙关紧门窗，声音发抖：“奶奶别哭了，万一被人听去，又要生出闲言碎语来！”
“我这些年……”王熙凤抬起通红的眼，妆都哭花了，“在那些庄户身上费了多少心思，如今全白费了！”
贾琏冷笑着跨进门槛：“现在知道心疼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一把拍在案几上，“要不是瑄哥儿在朝中得势，你们姑侄俩非得把全家拖下水不可！”
王熙凤猛地抬头，丹凤眼微微眯起：“呸！还不都是你那个好兄弟告的状！打量着我不知道？那日他母亲在老太太跟前提起这些，不就是贾瑄告诉她的吗？！”
“闭嘴！”贾琏一把揪住她衣领，额角青筋暴起，“再敢攀扯瑄哥儿半个字，我这就写休书！”
“呵！”王熙凤突然冷笑，头上的凤钗都歪了。
“二爷你也别装模作样！先前你给贾瑄使的那些绊子，当谁不知道？”她故意拔高声音，“如今人家和兵部于少保拜了把子，你倒想装好兄长了？”
贾琏一听，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平儿扑上来死死抱住他胳膊：“二爷使不得！奶奶只是说气话！”
“滚开！”贾琏甩开平儿，指著王熙凤鼻子骂道，“早晚休了你！”说罢一脚踹翻绣墩，摔帘子而去。
院外，大奶奶李纨正往王熙凤院里走，衣着如往日一般素净。
novel九一。com
作为贾政与王夫人的长子长媳，本该李纨应是“王”字辈里最体面的儿媳，可惜丈夫贾珠早逝，留下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抚养遗腹子贾兰。
想到王熙凤平日里的风光，再看看自己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李纨不由紧了紧手中的帕子。
前些日子王熙凤与王夫人私放印子钱的事被捅出来，闹得全府皆知。
李纨也曾暗自期盼过，老祖宗贾母会不会让她帮着管理家事，可最终这管家之权还是落到了大太太邢夫人手里。
傍晚时她还听说，邢夫人把迎春、探春两个姑娘都叫了去，让她们学着分摊些家事。
想到这里，李纨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说到底，还是邢夫人生了个好儿子。”
李纨望着廊下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轻声自语。
谁能想到在荣国公府里，忍气吞声多年的邢夫人，如今竟能这般风光。
正出神间，忽见贾琏怒气冲冲地从院里冲出来，衣袍都带起一阵风。
李纨连忙在廊下止住脚步，直到贾琏走远，她才从阴影处走出来，但是略一顿，原路返回。
身后的丫鬟素云小声问道：“奶奶不去看二奶奶了？”
李纨望着贾琏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罢了，我还是回去督促兰哥儿的功课要紧。”
李纨缓步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袖，又想起方才王熙凤院里传出的哭闹声。
凤丫头赔了八千两银子，心疼得什么似的，可李纨知道，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金陵王家的嫁妆，足够她这辈子锦衣玉食，哪怕贾琏真写了休书，她回娘家照样是体体面面的姑奶奶。
可自己呢？
李纨抿了抿唇，捏紧手里的旧帕子。
她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门第清贵，可论起家底，却远不如王家财雄势大。
这些年，她靠着贾府每月拨的月例银子过活，虽不至于拮据，却也绝不敢像王熙凤那般挥霍。
“奶奶，小心台阶。”素云轻声提醒。
李纨回过神来，迈步进了院子。
屋里灯已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纱，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贾兰正伏在案前读书，身姿端正，神情专注。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是啊，王熙凤再风光，也不过是仗着娘家势大，在贾府里争权夺利。
可自己不一样，她的指望，全在兰儿身上。
明年贾兰就要参加童试了，若能一次考过，便是秀才，日后科举入仕，未必不能光耀门楣。
想到这里，李纨的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年她冷眼旁观，早已看透贾宝玉是个不成器的二世祖，整日里只知吟风弄月，半点功名心也无。
老祖宗宠他，王夫人溺他，连贾政也不过是嘴上严厉，实则从未真正管教。
“娘。”贾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乖?。
李纨走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声道：“天色晚了，仔细伤眼睛。歇一歇，娘让厨房给你炖了莲子羹，待会儿用了再温书。”
贾兰点了点头，合上书本。
李纨望着他，心里那点因王熙凤而起的酸涩，渐渐淡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必去羡慕旁人。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