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瑄轻轻拍了拍迎春的手背:“妹妹先回去歇息吧,瞧这眼圈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迎春抿嘴一笑,知道他们母子有话要说,便乖巧地福了福身:“那我先回去了,哥哥和母亲也早些安置。”
待迎春的脚步声远去,贾瑄亲自去关了门窗,又仔细检查了纱窗外确实无人偷听,这才回到邢夫人身边坐下。
“母亲。”他压低声音,“儿子有件要紧事问您,大老爷可曾与义忠亲王府有过往来?”
邢夫人闻言,脸上带着疑惑地摇了摇头,“你父亲在外头的事,从不与我说,就是我想问,他也只会骂我妇道人家,不要多管闲事……”
她刚要再说下去,贾瑄警觉地望向窗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猛地掀开门帘。
“哎哟!“
秋桐踉跄著跌进来,手里的茶盘“咣当”摔在地上。
“好个没规矩的贱婢!”邢夫人厉声喝道,“谁准你在主子房外偷听的?”
秋桐慌忙跪地磕头:“太太明鉴!奴婢是来送安神茶的,刚走到门口……”
“滚出去!”贾瑄一脚踹翻茶盘,“再让我发现你在母亲屋外鬼鬼祟祟,小心你的皮!”
秋桐连滚带爬地逃走后,邢夫人确认院中再无旁人,这才拉着贾瑄坐到内室里。
“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你提起过,最早是九年前……”
她眼神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我撞见你父亲在书房里设香案供台,他跪在地上,对着几块灵位烧纸钱……”
屋内烛火摇曳,照亮了邢夫人苍白的脸。
贾瑄给她倒了杯热茶,邢夫人捧著茶盏,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到他说……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样全军覆没,还被当成替罪羊……我若是不装成荒淫颓废,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贾瑄眉头微皱,思索著话里的深意。
邢夫人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块灵位,都是当年跟着你父亲,在京城保卫战中战死的将领……”
贾瑄沉默良久,脑海中浮现出指挥使赵立海对他说过的话。
“你父亲当年承袭一等将军时,也是英勇有为。那时太上皇要御驾亲征,满朝文武无人敢劝,唯有你父亲看出其中有诈,冒死进谏……”
赵立海当时叹了口气:“可惜啊,太上皇非但没有警觉,反而还怒斥你父亲要阻挠他建立不世之功,差点就要革了你父亲的爵位……”
“后来京城保卫战,不少与你父亲共患难的将士都战死了。你父亲从那以后就日渐消沉……”
贾瑄记得自己当时冷笑反驳:“消沉?但凡房里略平头整脸的丫鬟,他都睡遍了!”
贾瑄沉思良久,邢夫人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瑄儿,你到底在办什么差事?这般凶险……”
“母亲安心,不过是替陛下办事!”贾瑄宽慰道,他起身环顾四周:“今夜之事,母亲切莫对旁人提起。”
“我知道分寸,你父亲在旁边院里给你收拾了厢房,我让丫鬟给你去备洗澡水,天色晚了,今晚就住这里吧?”
“好,听母亲的。”
贾瑄离开邢夫人院子后,来到厢房,推门而入,不由一怔。
厢房内陈设雅致,显然是用心布置,并非敷衍了事。
案台上整整齐齐码著几摞兵书,贾瑄随手拿起一本《武经总要》,发现不是新拓印的刻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奇怪,都是些旧书?”他翻开几页,发现有些章节的页脚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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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查看,发现这些书页上还有细密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贾瑄认得这是贾赦的笔迹,但是这些年贾赦沉迷饮酒,笔力早就扭捏无力,全无章法。
其中《孙子兵法》的“九地篇”旁赫然写着:“京城地势虽险,然东南角城墙年久失修,当以重兵把守。”
这行小字下方还有一道深深的指甲痕,似乎批注者当时情绪激动。
贾瑄心头一震,猛然抬头望向贾赦书房的方向,他忽然明白这些兵书,恐怕是贾赦多年来的珍藏。
这个整日沉迷酒色的荒唐老爷,背地里竟一直在研读兵法!
“原来如此……”贾瑄轻抚书页上的批注,想起赵立海说过的话。
贾赦的荒淫无度,或许真的只是一层伪装。
贾瑄正沉浸在兵书的批注中,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爷,浴房的热水已经备好了。”小丫鬟在门外细声细气地禀报。
贾瑄将兵书小心放回原处,起身往隔壁浴房走去,这两日的奔波让他风尘仆仆,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
浴桶里热气蒸腾,他将整个身子浸入热水中,身上的疲惫顿时消解了大半,闭目养神间,贾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些兵书上的批注。
沐浴完毕,贾瑄换上干净的月青色常服回到房中。
只见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四样精致小菜:糟鹅掌、火腿炖肘子、油盐炒枸杞芽,还有一碗他最爱的火腿鲜笋汤。
小丫鬟已经摆好碗筷:“是太太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都是小爷您爱吃的。”
贾瑄心头一暖,正要动筷,又听小厮禀报:“焦大爷爷那边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说是皮外伤,敷了金疮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嗯。”贾瑄点点头,“你们门房值班的,多照应一些。”
用过晚饭,贾瑄又拿起案上的兵书细读,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此时整条宁荣大街陷入沉寂,宁府门前的地面已被冲洗干净,仿佛晚间的闹剧从未发生。
宁府内院,尤氏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捧著一盏安神茶。
她看着眼前气鼓鼓的贾蓉,不由得叹了口气:“那贾瑄再风光也是荣府的人,你去招惹他做什么?”她轻轻放下茶盏,“贾琏多聪明,拿你当鼶槌使,他倒来做和事佬,装好人!”
贾蓉不服气的别过脸:“我就是不服!他凭什么当龙禁卫?论出身,我还是宁府的正经嫡孙呢!”
尤氏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继子自小被贾珍宠坏了,偏又不是自己亲生,打不得骂不得,万事只能哄著来。
她只得放柔了声音:“你父亲这几日出了趟远门,是给你说亲事去了。”
贾蓉闻言一愣,怒气顿时消了大半:“说亲?”
“是啊。”尤氏见他上钩,继续道,“等你成家立业,将来就有现成的四等爵位等著继承。区区一个龙禁卫算什么?”
贾蓉眼睛一亮,他们宁国公府,爷爷贾敬进士出身,追赐五品,父亲贾珍世袭三等威烈将军,就是他自己,那也是国子监监生员,配个千金小姐绰绰有余。
方才的气恼,一下子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贾蓉凑近尤氏,讨好地问道:“母亲可知父亲说的是哪家的小姐?”
尤氏抿嘴一笑:“你父亲自有主张,还会委屈你个国公府的世孙吗?”
贾蓉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贾瑄,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父亲何时回来?”
“就这两日吧。”尤氏看着继子雀跃的样子,暗自摇头,到底是年轻,一点甜头就忘了疼。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歇著。记住,这几日别再生事!”
贾蓉忙不迭的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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