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枳听她这样说,心下也略宽几分,见她神情不再阴郁,便劝道:“既如此,县主也不必再放在心上。就当今日未曾来过,未曾见过李大人一面。咱们还是去听雪阁入席吧。”
雪势渐稳,山间的风似也收了爪牙,天地间愈发宁静,仿佛连万物都沉默下来,只听得衣袂拂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吾兰漪伫立片刻,似是将这段短暂的邂逅妥帖收起。她轻轻点头:“也好。人生如雪落檐前,不过是一场来得悄然、去得更轻的事。”
她收回目光,将手中纸伞轻轻合起,伞骨簌簌一响,像是为那场未尽的对话盖上了一个静默的封章。
两人顺着来时的阶梯缓缓而下,吾兰漪步履从容,雪后的山路已被踩出些许浅印,脚下泥雪交融,她却并不急于清理衣摆,只随意提了提袍角,风雪映着她眼中清辉,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那份悠然与懒散。
待行至半山腰处,便见远处朱檐白瓦间隐现一方温雅之阁,檐角铃铛微响,似有丝竹之音隐隐传来。
玉枳轻声说:“听雪阁就在前面了。时辰算得正好,咱们入了席,说不得还能听一场好曲子。”
吾兰漪点点头,眉目舒展:“那便去听曲吧。世间好曲少,能得一二,已是难得。”
说罢,她将伞交予玉枳,自己整了整衣襟,仿佛那场稍纵即逝的雪中邂逅,不过一场路过的风景。
听雪阁内,帷幕低垂,灯火初上。
?令仪在屏风后坐下,手中茶盏氤氲而上,她垂眸凝神,指腹摩挲著杯沿。
方才那一幕,如今仍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他自雪雾中行来,举止澹然,不言不语,却仿佛让这天地都静了一瞬。
那样的人,世间恐怕也难得几人。
而她此刻心湖微泛,自己却说不清,是因他的名字,还是因他的样子。
吾兰漪携玉枳踏入听雪阁时,席间已有数位夫人贵女入座,环佩叮当,香风暗浮,一时间脂粉气与炉香交织,将这座临雪之阁点缀得华贵非常。她脚步不急,一袭紫色裙袍微曳,气度从容,恰如一株幽夜里盛开的牡丹。
主位上的卫侯夫人眼见她至,唇边挂起温和笑意,道:“几日前还听说丹阳公主身子不适,如今见县主前来赴宴,想必公主殿下是大好了。”
吾兰漪盈盈一笑,向她施礼:“多谢夫人挂念,姨齂养了些时日,如今已无大碍,也念叨著夫人几回。”言语得体,进退有度。
卫侯夫人打量着她,目中却泛起几分笑意:“倒觉得你比从前更添姿色了些,难怪旁人都说太原风土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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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虽带几分调笑,然语气温煦,有几分喜爱之意。吾兰漪自幼长于公主府,深知何人是真善,何人是作态,自然明了此言并非虚情假意。
她莞尔:“夫人谬赞,不过是冬日多穿几件,冷得人脸上泛些红罢了。”
两人笑语间,阁中几位贵妇虽都附和著笑,却眼角眉梢各有意味。她们大多知晓吾兰漪在太原之事,传闻中这位吾县主寡居别庄清修,却行事张扬恣意,庄中时常有青壮年男子身影;若非有公主养女这重身份,怕是早无人肯与她同席。
然而吾兰漪对此一概无动于衷。她自卫侯夫人处谢过,目不旁视地径直落座,位置正好在?令仪左侧。她掀袍入席,神情淡淡,落座时轻轻抬眸,目光扫过满座宾客,那一眼如霜雪之下的冷星,淡远之中带着不容轻侮的傲然。
?令仪微侧头与她点头致意,笑意若有若无:“县主回得及时,宴席马上开始。”
吾兰漪轻笑回之:“是啊,听说卫侯府请了琴师,怎舍得不来听上一曲?”
两人话音未落,席间便有一年轻女孩掩唇低笑,话语虽轻,却分明能传遍众人耳中:“今日府中有人忙着风雪作态,却不知李大人心如磐石,不是年纪大些、装腔作势便能撼动的。”
声音未落,那几位先前与吾兰漪结下梁子的贵女便纷纷掩唇轻笑,有人笑得含蓄,有人笑得直白。她们话虽未指名,目光却无一不向吾兰漪所处方向投去。
?令仪面上仍淡淡的,似未听见,只微微低头饮茶,仿佛不知那句酸言是针对谁。
吾兰漪眼波流转,瞥了她一眼,淡然问:“不是你说的吧?”
?令仪抬眼,语气淡定:“自然不是。我若要说,必不会拐弯抹角。”
吾兰漪闻言,眸色一缓,似笑非笑地望向不远处的那位著豆绿衣裙的贵女,这人正是方才开口之人,出身也算显赫,仗着父兄在军中任职,在圈子里稍有几分地位。
她笑了笑,抬声道:“年纪大总比样貌寡淡、没事便爱躲在角落里偷听偷看、见人便酸来得可亲些。”
那贵女面色一寒,冷笑道:“倒是会说话,可惜说得再?,也难改人已过时的事实。李大人是什么人,岂会看上旧花重开?”
吾兰漪轻轻“啧”了一声,神色无波,语气却比刀子还利:“那你倒是新花?也不瞧瞧你几片花瓣、几根花蕊,配得上‘开’这个字吗?我这旧花还能入个花圃,你这野草风一吹就躺下了,谁敢碰?”
对方一噎,张口欲言,吾兰漪却不再看她,只抬手端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在座皆是贵女夫人,不妨多听琴,少动嘴。若真觉得寂寞,也别靠嘴热闹,去铜镜前站一刻,看看到底几分颜色、几分形状,别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认不清。”
话音刚落,那人脸色瞬间涨红,手指攥得发紧,偏又找不到反驳的话,一时羞怒得连唇都发颤。
?令仪神色如常,眼中却隐隐多了几分熠熠光彩。她望着不远处的吾兰漪,忽而觉得这位一向被传得离谱非常的县主,不仅生得如此明艳,言辞又锋利得叫人移不开目光,鲜活得像一团火焰。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人,若连这样的吾县主都未能入得他的眼,那世上旁的女子,又该如何自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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