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仪脚步一顿,心中微震,原本平静如雪湖的情绪泛起涟漪。
姓李的男子,长安何其多。可在这等场合、这般语气下提起“李郎”,分明已不言而喻,所指之人,唯有近日风头最盛的那一位。
是他……竟然是他?
那位在雪中而立、如泼墨山水中缓缓行来的男子,竟是如今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李夔?
那个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掌户部一司的少年郎中,如今贵胄间人人争睹的风雅人物,竟会于此刻独自登临凌霁台,与她不期而遇?
程令仪心底浮起许多念头,却只是唇边一笑:“我不过一时兴起登台望景,倒是吾县主……这般天气,不嫌冷吗?”
吾兰漪扶著玉枳停下脚步,娇嗔一笑:“人都说凌霁台是长安赏雪第一处,又听说李郎会来一观,我这才想着也凑个?。谁知这雪如此难行,倒真叫人狼狈了。”
程令仪将落在肩头的雪轻拂,神色自若:“雪虽清景,却易滑伤身,吾县主还请小心为要。”
她语调淡然,礼貌而不亲热,行了一个礼,便转身道:“时辰也不早,我们该去听雪阁了。”
若水亦行礼,随之而去。
吾兰漪目送程令仪的背影消失在雪雾中,唇角含笑未褪,眼底却浮出一抹沉吟。
玉枳凑上前来,小声嘀咕:“县主,方才那话……怕是听的人若有心,传出去不大好听。”
“什么话不好听?”吾兰漪似笑非笑地回望她。
“就是‘偶遇李郎’那句。”玉枳面露忧色,“您这样说……外人听了,只当您心仪于他。如今风头正盛的李大人,谁不想攀上一攀,若让旁人编排了去,只怕又是一番风言风语。”
“我的名声,还能再坏到哪儿去?”吾兰漪轻轻一笑,语气懒散却带着几分真意,“好歹我也不曾藏着掖着。喜欢风雅,欣赏才俊,于理不亏、于礼未越。只要我心中无愧,旁人说什么,关我何事?”
玉枳张了张口,终究叹了一口气。她自幼随侍在吾兰漪身边,主仆二人如影随形,许多事不言也懂。她知道,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却也从不曾见自家小姐做过一件不堪之事。可世人只爱评头论足,又有几人愿意看清真相?
“世人不会明白县主的好。”玉枳低声说。
“他们不必明白。”吾兰漪弯起唇角,“若这点流言蜚语,就能换得我自在行事,不必为规矩束手束脚,那我觉得,这笔买卖,做得极值。”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盈而自得,仿佛落雪也压不住她眉梢眼角那份灵动潇洒。
假山的石阶并不长,脚下雪未深埋,二人小心行至凌霁台,不多时便已登顶。
台上雪势稍缓,天地间似覆上一层薄纱。吾兰漪眼尖,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白石栏杆边那道沉静的背影。
“快,把伞拿出来。”她回头吩咐。
玉枳连忙从包袱中取出一柄纸伞,伞骨修长,伞面绘有浅墨山水,边角缀著金线,于素雪中尤显精致。
novel九一。com
吾兰漪接过,举伞于顶,缓步走向夌夔。她身量纤?,身姿娉婷,衣袂曳地,伞下人如画,恰与这风雪天地相得益彰。伞面轻轻倾斜,恰好露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双水眸低垂,红唇微启,气质宛如梅下佳人,既冷亦艳。
此刻风势减缓,四下俱静,似连天也在成全这片刻的旖旎。
她立于白石栏前,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几片雪花飘然坠落,化在她温热的掌心中。她望着那点点雪意,眼中竟浮起一丝难得的幽思与怅惘,缓缓吟道: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
字字清雅,带着风雪寒气,却也藏着女子幽情。她念完这句,微微偏头,似在等什么回应。
然而,耳边唯有雪落声簌簌。
她心中一动,眉梢微挑,似有些诧异这场精心准备的邂逅竟无一回音。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态,打算露出那副不期然的惊喜神情,轻唤一句“夌大人竟也在此?”
可她才转过头,整个人却仿佛被骤雪定住一般。
夌夔方才立足之地,此刻竟空无一人。
她怔了片刻,迅速四顾,目光在雪雾中搜寻,然整座凌霁台上,竟只余她一人立于伞下,玉枳还停在阶下,露出半个身子。
“他人呢?”她快步走至台边,低声问道。
玉枳神色颇为尴尬,小声回道:“方才您才刚站过去,夌大人便转身走了……他从那边的石阶下去了。”
吾兰漪一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我这样活色生香的美人站在他旁边,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其实……”玉枳小心翼翼地补充,“他还是看了一眼的,还朝您点头示意了一下……只是您刚好没看到。”
吾兰漪站在风雪中,片刻未语。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莫非……他忘了那日雪夜初见,他替我推马车......”她顿住,眼神似在回忆,却又很快掩去,“罢了,也许他根本未曾记得。”
吾兰漪望向远处被雪雾吞没的山道。白雪苍茫,唯有那人离去的方向,犹留着淡淡足迹,不疾不徐,似不曾为谁停留。
玉枳连忙凑近一步,语气低却笃定:“县主您这样的人,哪怕是远远瞥一眼,也叫人忘不了。那位夌大人再如何心系朝局,哪怕只用眼看过一回,也不该认不出您来。”
吾兰漪听罢,挑眉轻笑,唇角却似未真正舒展开来:“如此说来……便是他心中无我了?”
玉枳张了张口,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却生出几分不忍。她家县主最是骄傲惯了,虽不曾动真情于谁,可也极少遭此冷落。这一回,她明明抱着七分戏谑三分真心前来,偏偏那人连半个眼神都不曾留下。
“或许是……”玉枳小心措辞,“夌大人不喜欢……太好看的女子?”
话音刚落,吾兰漪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那笑从喉间轻轻漾开,如一串碎玉跌入雪中,清脆又带着点儿难言的自恋:“这倒也有理。凡事过之则不及,若我是男子,也许也会敬我三分、避我三尺。”
她顿了顿,轻轻理了理风中被吹乱的鬓发,又道:“也许夌郎更在意的,是才情与气度,是内里的分寸与持重,不是这副皮相便可定生死。”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