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人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声调不高,却自有一种条分缕析、令人信服的从容气度。他不过弱冠年纪,青衿儒服,面容清俊,唇红齿白,神情张扬。答问之际,声音清亮,句句分明,从君臣义理说至父子情分,又引至社稷安危之大计,以“择贤为储,乃社稷?年之计”作结。
讲席前列,不少资深属官都忍不住微点其首,有几位要员更侧身颔首,颇有赞许之意。
李夔目光微凝,心中倏然一动。
此人……他认得,正是春策中颇受好评者,太学生许盼之。
彼时策题涉国政,许盼之所引例不俗、立论果决,李夔早有留意。他今日在此如此侃侃陈词,已非寻常学子之姿。
讲席结束,众人次第起身。或三三两两言谈,或急步离去,各自归局复职。厅中逐渐空落,李夔亦拢袖起身,方欲离席,忽听一声轻唤:
“李校理。”
声音清澈,语调温雅。
他转首,只见那位年轻文官朝自己微笑,信步走来,面上神色既显得谦和,又带一丝不动声色的锐意。
“在下许盼之,现在于弘文馆担任校书,春策与殿试皆有幸参上,然至今未曾正式相识。今日一席,得见李校理,愿借此致意。”
李夔略有讶然,旋即肃然还礼:“李某未敢当此。”
许盼之微微颔首,笑容不改,转而道:“江淮盐政一事,在下曾从文书略有所读,闻得李校理校出十八处纰漏,连环交错,实属厉害。”
李夔拱手谢过,语气温和几分:“许校书过誉,李某不过尽职耳。倒是听君方才之论,思路明晰、引经据义,实叫人刮目相看。”
“只是浅陋之见,不值一哂。”许盼之微笑作揖,神情温文中却自有几分锋锐,“不过因事涉国本,下情有感,忍不住略陈管见。”
李夔静静看着他,心中念头流转不止。他记起策论中那一纸字迹沉稳有力,如今再见真人,果然不俗。
言语间,两人并肩出了中书省。暑气渐升,石阶外蝉声正噪,风中夹带芙蓉苑池水香。许盼之忽道:“李校理可愿往‘观澜亭’一叙?彼处僻静,时有诸生研读聚会。”
李夔闻言,颔首应允。
两人缓步而行,青石板路两侧,槐影绰绰。行至一处回廊转角时,许盼之语气一转,低声道:
“今日讲席之语,李校理可有觉?”
李夔驻足,看他一眼,未答。许盼之轻声续道:“魏王之风渐起,恐非偶然。朝中?官之言,近月屡有影射,今日不过明言之一端耳。”他语气不重,却如静水深流。
李夔沉吟片刻,道:“许校书如此年纪,何以看得这般透彻?”
许盼之垂目笑了笑:“我父常云,‘天下事,察于细微;君心事,露于偏宠’。若无心属意,又何必令讲席旁听者多中书新进、翰林馆臣?此中安排,早已昭然。”
李夔望着他,目光微敛。
此子,年纪虽轻,眼光老辣,胆识亦不浅。
许盼之复抬眸看他,神情清正,道:“李校理若愿与我同观风向、论时势,许某当以为幸。”
李夔淡淡一笑:“那便试试。”
观澜亭在弘文馆西偏,因傍著清渠,水光潋滟,亭宇飞檐上有老匾一方,曰“观澜”,传为前代名相所题。此处人迹稀至,惟有几位好静的门阀子弟常来诵读典籍。
亭下石案一方,卷轴与几本翻阅过的典籍错落摆放。几页《文选》被风轻拂起边角,露出其中一段《贾谊论》评注。许盼之随手按住书页,目光落在文中一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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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论及国本,倒使我忆起贾生所言:‘圣王之?,在于因俗而革弊’,敢问李校理以为然否?”
李夔落座,斜睨案上篇章,略一沉吟,道:“贾太傅见识纵横,惜言多犯上。此语固高远,然不易施行。革弊者,须知何谓‘俗’、何谓‘弊’。若不辨所因、妄图破旧,只成虚妄之言。”
他顿了顿,又道:“圣王在上,所因之俗,未必皆美;所革之弊,亦未必尽去其恶。‘因’与‘革’之间,当有权衡,不可偏执。”
许盼之轻轻点头,神色赞赏,道:“李校理此言,得‘慎变’之要。若世人皆以改制为荣,而不识制之本意,所谓革弊,不过是新弊之始耳。”
李夔一笑,道:“君心事,亦多藏于此‘革’与‘因’之间。”
两人相视片刻,许盼之朗声一笑,拱手作揖:“与李校理论学,实为快事。”随即笑言:“我年长三载,若你不嫌,便称你一声‘夔弟’如何?”
李夔亦拱手回礼,神情带笑:“既承盼之兄一言,我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其后,两人自贾谊之?谈至陆贽之奏,又论及盐?一案所显之地方与中枢权衡失措。李夔剖析细致,言辞稳健;许盼之旁听之余,偶有辩驳,语句如刀锋过雪,锋芒中自有分寸。
两人对坐小半个时辰,亭外蝉声阵阵,亭内时光却仿如静止,暑气都似淡了几分。
谈罢,许盼之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予李夔,“后日午时,温公于广化坊设宴,邀婖文士旧友。夔弟若不弃,随我同行一叙?”
李夔略有迟疑,接过一看,果然是温钊年之名,“许公与温公噷厚?”
“家父曾与温公共事,亦是忘年之噷。”许盼之笑道,“温公虽辞?,却未遁世,时有议论,素来偏爱英年之士。夔弟若往,必得他意。”
李夔颔首笑应,心下已有几分期待。
两日后,广化坊温府设宴。
正午时分,绿槐掩门,暑意已盛。李夔随许盼之入门,庭中已有数位年少士子围炉论辩,个个言辞如珠,气势不凡。堂上设主席,温钊年倚杖而坐,神色清朗,虽已年迈,一对丹凤眼仍炯炯有光。
许盼之上前作揖:“学生许盼之,奉父命问安。此乃李夔,今任婖贤院校理。”
温钊年目光在李夔面上一转,微笑点首,“即那今岁春策状元、盐案中崭露头角者?好,好,今日能来,便是雅事。”
众人分宾主而坐,不多时,门外传报:“兵部柳郎中之子柳承绪公子到。”
李夔跟随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玄衣少年踏步而入,身形修长,腰间悬佩墨玉,容貌俊朗,神色自若。他环视诸人,目光在李夔处稍作停驻,随即拱手一揖,“柳承绪,拜会温公。亦闻李校理大名,久仰久仰。”
许盼之在旁笑言:“承续与我旧识,家中藏书极丰,喜讲兵策。若论文章气骨,夔弟若为山岳,承续便是长风。”
三人落座,初谈时多互相谦辞,渐渐话题深入,便谈起边事、民?、户调与兵屯。
李夔出身江南,素识民情;柳承绪熟读兵籍,又得父亲口授前线布防之事;许盼之则以经典会通,佐以时?语汇,三人一时酣畅,几成小席中心。
温钊年在上,静听良久,轻轻点头:“老夫见今之青年才俊,不忧我朝之兴矣。”
夜宴既散,月色初上,三人并肩出温府,穿过广化坊巷中。暑气稍歇,槐叶清音,灯火如豆。
许盼之负手而行,笑言:“若以文章论,夔弟冠首;以兵事计,承续可作锋矢。今日相识,便不若结为‘三友’,他年共图大事,何如?”
柳承绪爽朗笑道:“好,长安三友,自今日始!”
李夔未言,只微微一笑,望向前方巷子尽头的长安夜色,心头却如湖面微澜,一圈圈漾开。
君不见,少年登朝,风起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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